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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四月天,春困发幽情   他没有 ...

  •   他没有名字。
      他既不是妖也不是僧---我是说,他只是个凡人。因为无名,姑且随意给他取个名字,就叫“无且”吧。
      他住的寺庙里有一棵,也是唯一的一棵,木棉花树。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人所种,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天之前他没有见过木棉花。

      暮春时节,山外的花都凋零了山里的花还没有开过一次。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扣响了寺门,天还蒙蒙亮,山那边早就泛起了鱼肚白,山这边还只有几声鸟叫。寺监挑灭了微弱的豆灯,开门将门外的两人引进了住持的禅房内。
      妇人将携带的包袱摊开,昏暗的房间立刻向身上一轮明月。“一点微物,不成敬意。万望您千万搭救搭救,以存吾家之血脉。”声音虽讨好似的娇娇的,却沙哑而疲倦地拖着尾音。
      善哉,善哉!我弟子无缘法。〞老住持移开目光,以手覆眼。妇人连忙以见圣之礼倒身下拜:“出家人万千慈悲。扶虞之生死全在您一念之间,阳世若真有鬼魂……”妇人哽住不再说。
      身旁的少年始终低垂着眉眼,一言不发,仿佛五识尽丧。
      “元贞公主,太子殿下在金子里长起来,若仇家嗅着这珠光宝气寻来了,岂不累及无辜?”寺监连忙打圆场。
      元贞公主听这话似有回转的余地,忙道:我二人一路在流民中蒙混过关,鬼神不知。”说罢三人一齐将目光投向了无动于衷的老住持。
      “ 请太子殿下屈尊,先住在后院天井内。”
      元贞公主如蒙大赦,她冒着雨缓缓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快看不见的地方才回了一下头,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扶虞看着那个远去了的身影渐渐变成了一粒小黑点,胸口慢慢升温变得滚烫,因为他清楚地感知到元贞公主缝到他衣带里的,一封密函和一颗指节大小的印玺,它们正紧紧的贴着他的皮肉。
      当下,神不知鬼不觉。

      当大雨停息的时候,无且惊讶的发现木棉树上开着几朵鹅掌似的花,那花竟像是专门等着谁似的,只为赴约,不为别的。但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个叫扶虞的人,他从宣国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冥冥之中像是注定好了的。
      一场大雨过后,屋顶漏着水,滴滴答答的。老和尚静蝉,找出一些薪柴和石块给了无且,叫无且拿着东西上屋顶补漏。后院似乎有人搬了进去,空地上多了一根竹竿。上面搭着些衣物,飘飘摇摇的。补好了,他踩着胡梯下来,却不防左脚踩空,右脚打滑,摔了一跤。
      “师兄!”一个小和尚担忧的叫出声来,但看见那滑稽的姿势,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无且扶地起身,无奈道:“昨日师父罚你抄经,可抄完了?〞
      小和尚吐吐舌头。“闷在屋里抄经有什么意思?岂不辜负了大好春光!你刚刚这么一摔,要是山下的姑娘见了,岂不心疼你的脸?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无且正整着皂衣。闻言道:“你要没有及时抄完经,被师父揍了,山下的姑娘岂不更心疼你的屁股?这次你挨了揍,我可不会替你向师父说好话了。小和尚听了,还要耍贫嘴,就听到静蝉苍老而严厉的声音:智渊,该去打水了吧?”
      智渊小声嘀咕着,拿木桶打水去了。
      拿上锄头,他去了寺后垦地,停下了铁锄,已日上三竿了。他枕着一棵树的树干小憩,竟不知不觉的闭上了眼睛。
      恍恍惚惚的,他发现自己仿佛站在了一棵木棉花树下。他靠着那棵树熟睡着,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刹那间,木棉花和叶子都掉落下来,盖住了他,像是要把它葬在这棵树下,却又那么不舍的叹息着。

      扶虞住进了后院的天井里,他不知所措的,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找来做一遍。于是将衣物和屋里的东西搬出去晾晒。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的,只是想要忙碌起来忘了那些该忘了的。
      最后他颤抖着拆开衣袋,拿出了那两样东西。这么轻,又那么沉。
      一叠草纸掉落在他脚边,捡上来一看,扶虞怔了片刻。之后是巨大的狂喜,草纸上的文字和图案虽然不那么清楚,却十分好辨认。原来元贞公主为了躲避叛军的围剿,藏身于西宫,却在混乱里无意中摸到了砖缝里的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竟是宣国失传已久的驭毒虫的秘籍,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救国稻草。现在元贞公主生死不知,但她很聪明,她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扶虞按着草纸到山上挖驭毒虫的乌纱草和地龙,坐在寺后的一棵树下休息。
      但他不知道树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棵树下,两个世界。
      直到空灵而钝重的钟声从寺里传来,二人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扶虞拎着草篮里的乌纱草和地龙离开了树。
      无且瞥见一抹橘红,从山际掠过去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着一身缇衣的少年人。颀长的身段,轻盈的衣摆,像是风一吹就会变成一朵云浮上天空似的。
      也许是很久没见过这么鲜明而深刻的颜色,也许是对长发长衣的人不习惯,他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近似于嫉妒的倾慕。想起那个翩跹的、茂盛的人,不声不响的也和他住在寺里。他除了新奇,还有一些隐秘的兴奋。那件缇衣的衣摆连着的是春天的尾巴,拖得长长的。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他想,春天也许不是远去了,也不是变成了夏天,而是躲进了那人的眼底。其实很久很久过去了,只是无且不知道。他只是入神地想着一些事和一个人。
      当那件缇衣第十七次出现在后院的那根晾衣的竹竿上,已经有点褪色了,或者说它的颜色不再像记忆里的那么深了。初夏的午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将那件衣服偷了出来。他来到后山,一口气摘了很多朱砂果和胭脂草,捣碎、染色、晕开、晾干,再悄悄的放回原处,那件衣服缀在天井里,像一溅血点。
      扶虞并没有发现什么。或者说他只是假装没有发现什么。因为那件他平素最喜爱的橘红色常服成了一件绛红色嫁衣,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现后他差点认不出来。他想知道是谁这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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