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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续)
周日上午,周绪青被手机震动吵醒。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程越发来一条消息。
"陈仲明那边的工厂,他助理刚发了时间,周三下午两点。你能去吗?"
周绪青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回了一个字:"能。"
发完之后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越:"你周六穿的那件衬衫,什么牌子的?"
周绪青看着这条消息,彻底清醒了。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回:"怎么了?"
"没什么。想给家里长辈买一件。"
"是女款。"
"那算了。"
周绪青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说什么。她放下手机,去洗漱了。
煮咖啡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宋砚。
"中午有空吗?我路过你那边,顺便请你吃个饭。"
周绪青端着咖啡杯,站在厨房里想了想。她上午没什么事,下午也没安排。
"行。几点?"
"十二点。上次那家私房菜?"
"好。"
放下手机,她喝了一口咖啡。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窗外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上周那种灰蒙蒙的天总算散开了。
十二点,周绪青到了那家私房菜。
宋砚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你今天很闲?"周绪青坐下来。
"周末嘛。项目那边暂时告一段落,喘口气。"
菜是提前点好的。狮子头、响油鳝糊、清炒豆苗,和一壶黄酒。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搭配。
"你就不能换几个菜?"周绪青看着桌上的菜。
"你上次说狮子头不错。不换。"
周绪青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砚忽然说了一句:"程越昨天找我了。"
周绪青正在夹豆苗,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找你做什么?"
"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周绪青抬起头看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问你?"
宋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说:"因为他不敢直接问你。"
周绪青没说话。她把那根豆苗放进嘴里,嚼了嚼。
"宋砚,"她说,"你昨天在微信上问我,程越有没有跟我聊你。"
"嗯。"
"你当时是不是怕他跟我讲了什么不该讲的?"
宋砚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我和他之间的事,没什么不能讲的,"他说,"但有些事,从别人嘴里听到和从当事人嘴里听到,感觉不一样。"
"那你希望我从谁嘴里听到?"
宋砚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希望是我自己跟你说。"
周绪青也放下筷子。
"那你现在说。"
宋砚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黄酒,喝了一口,又放下。手在杯沿上摩挲了几圈。
"我跟程越大学的时候,喜欢过同一个人。"
周绪青没有说话。她等着他继续。
"那个人后来选了程越。谈了一年多,分了。她回香港了,再也没见过。"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砚看着她。
"因为在她和程越在一起之前,她先跟我走得比较近。程越以为是我把她推给他的,但实际上我没有推——我只是什么都没做。"
周绪青靠在椅背上,看着宋砚。
"所以他觉得你退缩了?"
"他觉得我不够认真,"宋砚说,"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不太一样了。还是朋友,但不是以前那种朋友。"
周绪青想起程越在车上说的话——"是朋友,但不是一种朋友。"
原来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宋砚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黄酒一口喝完。
"因为我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到。"
周绪青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是把一件放了很多年的事情拿出来拍了拍灰,然后重新放回去。
"那她现在呢?"周绪青问。
"在香港。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你还想她吗?"
宋砚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笑,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笑。
"不想了。早就不想了。但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周绪青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在自己碗里,然后慢慢吃。
"你为什么今天想说了?"她问。
"因为你昨天跟我说,你还在学怎么跟人相处。"
周绪青嚼着狮子头,没接话。
"我觉得,如果要教你跟人相处,我自己先得坦白。"
周绪青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筷子。
"宋砚。"
"嗯?"
"你坦白完了之后,想让我做什么?"
宋砚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什么?"
"认真的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自己扛着。"
周绪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个吃了一半的狮子头。汤汁裹在肉圆表面,亮晶晶的。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吃完饭,宋砚送她到门口。
"下周末有个展,我朋友开的画廊,开幕酒会。你要是有空,可以来。"
"下周末的事,现在约太早了吧。"
宋砚笑了一下。"怕你被别人约走。"
周绪青看了他一眼。"今天这顿饭,是不是你计划好的?"
"计划什么?"
"计划好要跟我坦白那件事。"
宋砚把手插进裤兜里。
"是。昨天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要跟你说。"
周绪青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那你把时间地址发我。"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宋砚站在门口,没有走。
她开出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他的表情不太一样。像是松了一口气。
周一上班,周绪青刚到工位,许衍就把她叫进去了。
"周末干嘛了?"许衍靠在椅背里。
"没干嘛。休息。"
"程越没找你?"
"找了。周六去张江看了一个项目。"
许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周六也去?他是把你当员工用了?"
"他有项目,我感兴趣,就去了。"
许衍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丢在桌上。
"这个项目你接一下。一家做碳化硅衬底的,创始人是中科院出来的。我觉得还行,你看了给我意见。"
周绪青拿起来翻了翻。"什么时候要?"
"下周一前。不急,你慢慢看。"
"好。"
她拿着文件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许衍在身后说了一句:"程越周六找你看完项目,晚上送你回家没有?"
周绪青转过头。"送了。"
"送完就走了?"
"走了。"
许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绪青回到工位,把那份碳化硅衬底的项目资料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看。她打开电脑,收到一封新邮件。
程越发来的。
邮件很短:"陈仲明工厂,周三下午两点。地址见附件。另外,你上次说那家做薄膜设备的公司,我查了一下创始人的背景,他之前在泛林半导体的实际职位是高级工程师,不是技术总监。你判断得对。"
周绪青看着这封邮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认真得有点过分了。一句"你判断得对",后面还加了一个句号,像是写报告一样正式。
她回了一封邮件:"收到了。周三见。"
发完,她关掉邮箱,翻开那份碳化硅衬底的资料,开始看。
周二的晚上,周绪青在家看书的时候收到了程越的消息。
"明天下午去工厂,你开车还是我接你?"
"我自己开就行。直接工厂见。"
"好。"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那家碳化硅衬底的项目,许衍给你了?"
周绪青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许衍跟我说的。"
周绪青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许衍给她项目,转头就跟程越说了。程越知道了,转头就来问她。
"所以你是来打听消息的?"她问。
"不是。我是来提醒你,那家公司我知道。创始人人不错,但产品良率一直上不去。你看了资料之后如果有疑问,可以问我。"
周绪青想了想,把手中的书放下来。
"你现在有空?"
"有。"
"那你现在跟我说说,良率的问题在哪?"
电话响了。
程越打过来的。
她接起来,听到那边很安静,他像是换了个房间。
"电话里说还是打字?"他问。
"电话吧。打字太慢。"
程越开始讲那家碳化硅衬底公司。他说他去年就看过这个项目,去过工厂,见过创始人。良率的问题不是技术不行,是设备选型出了问题——他们买的是国产线,稳定性不够,导致批次之间的差异太大。
"如果换设备呢?"周绪青问。
"换设备要重新跑工艺验证,至少半年。他们账上的钱撑不到那个时候。"
"所以这是个时间问题。"
"对。如果你能找到一笔钱让他们撑过这半年,这个项目就值得。但许衍不会这么做,他的投资期限没那么长。"
周绪青靠在沙发上,听着程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可能是因为晚上,也可能是因为电话里。
"程越。"
"嗯。"
"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帮你什么?"
"提醒我这个项目的坑。"
"因为如果你踩了这个坑,后面的事情就会很麻烦。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周绪青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点不太确定。
"你是我找来看项目的人,"程越说,"你的判断力如果出了问题,我的时间也浪费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公事公办,逻辑自洽。
但周绪青觉得不太对。
"就这个原因?"
程越又安静了一下。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上周六在车上说,我大学的时候大家不喜欢我。"
周绪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意这件事。但我在意不是因为大家不喜欢我,是因为你问了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周绪青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的。
"程越,"她说,"你问我衬衫什么牌子的时候,真的想给长辈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想知道你穿什么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安静了。
周绪青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书,书页被窗外的风翻动了一页,沙沙的。
"程越。"
"嗯。"
"你周三下午接我的时候,可以顺便带一杯咖啡吗?"
"什么咖啡?"
"美式。不加糖。"
"好。"
"那挂了。晚安。"
"晚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对面墙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跟程越现在算什么。
合作关系?不太像。朋友?也不太像。
她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她忽然觉得,程越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孤独。
比她还孤独。
周三下午,周绪青到了陈仲明的工厂。
工厂在张江科技园深处,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周绪青到的时候,程越已经在了,站在门口打电话。
看到她走过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杯,递给她。
"美式,不加糖。"
周绪青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已经放了一会儿了。
"你等了多久?"
"十分钟。怕你早到。"
周绪青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比上次见稍微长了一点点,有几缕搭在额头上。
"走吧,"他说,"陈仲明在里面等。"
进了厂房之后,陈仲明带着他们走了一圈。生产线不大,七八台设备,穿着无尘服的工人在操作。陈仲明讲得很细,每一步工艺的原理、设备参数、遇到的问题、怎么解决的。他讲到一半的时候会停下来,问周绪青:"听明白了吗?没明白我换一种方式说。"
周绪青跟着他走完了整条产线,问了一路问题。
程越跟在后面,没有插话。
走完之后,他们在陈仲明的办公室坐下来喝茶。陈仲明泡了一壶普洱,给他们各倒了一杯。
"你们看完觉得怎么样?"他问。
周绪青看了程越一眼。程越端着茶杯,没有说话,意思是让她先说。
"产线走得通,"周绪青说,"良率的问题我们也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陈仲明推了一下眼镜,想了想。
"时间。只要再多半年,新设备的验证跑完,良率能稳定在75%以上。"
"你账上还能撑多久?"
陈仲明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程越,又看回周绪青。
"四个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下袅袅的。
周绪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味道很醇,入口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四个月,"她说,"如果能有资金进来,把新设备定下来呢?"
陈仲明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那当然好。"
周绪青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程越。
程越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茶杯,一直在看周绪青。他的眼神很安静,没有什么表情。但周绪青觉得,他在看她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看着我干什么?"她问。
"没什么,"程越说,"等你说完。"
周绪青转回去,继续跟陈仲明聊。她问了陈仲明新设备供应商的报价、交货周期、安装调试需要的周期,然后问他要了一份详细的财务预测。
从工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周绪青和程越并排走到停车场。她的车停在左边,他的车停在右边。
"你觉得怎么样?"程越问。
"能投。"
"你刚才在桌上说'如果能有资金进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周绪青站住脚,转过身看着他。
"程越,你问我周六穿什么衬衫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要问我这个项目了?"
程越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让我看这家公司,让我去工厂,让我跟陈仲明聊,然后你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周绪青说,"因为你想看我会不会主动说'能投'。"
程越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
"我说了,你的判断力如果出了问题,我的时间也浪费了。"
"那你现在觉得我的判断力怎么样?"
程越看着她。天边的暮色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浅橘色,落在他脸上。
"你问他的三个问题,"程越慢慢说,"设备供应商报价、交货周期、财务预测。你想听的不是答案,你想看他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是紧张还是从容。"
周绪青没有说话。
"我问过你三次,要不要来帮我,"程越说,"你都没有答应。"
"所以呢?"
程越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比刚才近了半米。
"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不是因为需要有人帮我干活,"他说,"是因为我不想每周只能用一个项目当借口见你。"
周绪青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黑,很认真。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程越。"
"嗯。"
"你让我考虑考虑。"
"多久?"
"不一定。但你不能催我。"
程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好,"他说,"不催。"
周绪青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程越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她升上车窗,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张江科技园的时候,夕阳在她左边,把整条路照成了一种温柔的橘色。
她打开广播,正好在放一首歌,英文的,旋律很轻。
她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