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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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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家晚宴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城东一栋私人别墅。
周绪青提前三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不是宋砚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查的。宋砚只说了“藏家晚宴”四个字,她便用了一个下午,翻了近一个月内所有和宋砚有关的社交媒体动态、艺术圈公众号、以及几个私人邀请制的小圈子论坛。这是她的工作习惯:做投资分析的时候会翻遍一家公司的所有公开信息,做人的功课也一样。
她找到了去年同一时间的晚宴照片。别墅的主人姓顾,顾衍之的父亲顾炎武,做新能源的,母亲是收藏当代艺术的资深藏家,每年会在自家别墅办一次小范围的晚宴,只邀请三十人左右。去年的宾客名单里有宋砚,有两家拍卖行的高管,有一个她在时尚杂志上见过的主编,还有几个她查不到背景但看起来不是普通人的面孔。
她把能查到的人一个个记下来,然后挨个搜索——看他们关注什么,讨厌什么,最近在聊什么话题。这个准备工作用了她整整两天。
晚宴是七点半开始。她七点四十到——不要第一个到,但也别迟到太久。
别墅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门口的铸铁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她停好车,对着后视镜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然后拿起包走了进去。
签到台设在进门处。一张黑色长桌,上面铺着亚麻桌布,放着一本烫金封面的签到簿和一支万宝龙钢笔。负责签到的是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态度礼貌而克制。
“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周绪青。”
对方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手指从上往下滑,停下,然后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绪青拿起那支万宝龙,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触流畅,连笔干净,像一个写过无数次自己名字的人。她没有写“宋砚的朋友”——不需要,宋砚已经提前把她加进了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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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厅比她预想的要大。
挑高至少六米的水晶吊灯,整面墙的当代艺术作品,客厅中央摆着一架施坦威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空气里有淡淡的白松露香气,不知道是香水还是菜的味道。
周绪青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换上了一个得体的微笑,迈步走了进去。
宋砚在偏厅,正在和一位穿灰色西装的男士说话。她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先在主厅里拿了一杯香槟,然后站到了那架施坦威旁边,假装在看琴上放的一张全家福照片。
她知道宋砚迟早会看到她。这个厅不大,新面孔很容易被发现。
果然,不到三分钟,宋砚就走过来了。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他的语气比上次见面时自然了一些,少了那种审慎的距离感。
“看你在和人说话,没想打扰。”周绪青转头看他,笑了一下,目光很快又回到那张照片上。“这是顾先生和顾太太?”
宋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嗯,去年的照片,今年他们刚从欧洲回来,晒黑了不少。”
周绪青从这句话里提取了两个信息:第一,宋砚和这家人很熟,连人家晒没晒黑都知道;第二,他在用这种闲聊的方式帮她了解现场的人际关系。
“待会儿带你见见顾太太,”宋砚说,“她对年轻女孩儿特别友好。”
周绪青点了点头。话还没出口,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宋砚,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带朋友来也不介绍介绍。”
周绪青侧过头。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端着威士忌杯站在两步外,穿了件藏蓝色的丝绒西装,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他的五官不算特别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懒洋洋的好看,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慵懒,但你不会想惹他。
宋砚的表情变了。不是不高兴,而是那种“啧,这家伙来了”的无奈。
“程越,你好歹让人家喝口酒再过来。”
程越。周绪青心里一动。她在准备工作中见过这个名字——去年的晚宴照片里,有一个人被打了马赛克,但评论区有人提到了“程公子”三个字,她当时没有查到更多信息。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被打马赛克了。
“你好,程越。”他伸出手。
“周绪青。”她和他握了一下,力度适中,收回不快不慢。
程越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周绪青快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她不记得见过这张脸。
“应该没有。”她说。
程越没再追问。他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目光仍然在她身上。“周小姐在哪里高就?”
“在一家投资机构做分析师,看半导体方向。”
程越挑了下眉。“半导体?”
“不像?”周绪青笑了一下。
“不太像,”程越说,“宋砚身边的人,很少有做这个的。”
宋砚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身边都是什么人似的。”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程越没看他,目光还在周绪青身上。他看了两秒,忽然又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
“你对宋砚是有计划的吧。”
不是疑问句。
周绪青端着香槟杯的手没有动。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没有让任何东西浮到脸上。
她看着程越,程越也看着她。
“程越,”宋砚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点不悦,“你今天怎么回事。”
程越笑了一下,举起酒杯朝周绪青示意了一下。“开玩笑的。别介意。”
他转身走了。
周绪青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走路的姿态很随意,像是这个场子里没有他在意的东西。但她知道他在意——他在意到专门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那人嘴欠,”宋砚说,“你不用在意。”
周绪青笑了笑。“没在意。”
她把香槟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酒是冰的。她的手指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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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八点正式开始。三十个人坐在一张长桌上,烛台和花艺穿插其间,每道菜配一款酒。
周绪青被安排在宋砚的右手边。程越坐在她的斜对面,旁边是一个周绪青没记住名字的中年女人。
席间她一直在想程越那句话。
“你对宋砚是有计划的吧。”
不是“你是不是在利用宋砚”,不是“你是不是想攀高枝”。是“有计划的”。这个词太精准了,精准到让她后背发凉。
因为她确实有计划。不是骗钱的计划,不是嫁入豪门的计划——而是一种更模糊、更难以启齿的东西:她想要进入这个圈子,想要被这些人当成同类,想要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
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麓城大学的文凭在普通人里算好的,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半导体分析师的薪水在普通人里算高的,在这里连顾太太一只耳环都买不起。她的家庭“还算有点钱”,但在这个圈子里,“还算有点钱”约等于没有钱。
她没有可以继承的家业,没有可以交换的资源,没有从小就认识的关系网。她唯一比别人多的东西,是耐心,是观察力,是那种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提前想好的能力。
程越把这件事点破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告诉她:我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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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宾客们分散在客厅和花园里继续聊天。周绪青跟着宋砚在外面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她抱着手臂,宋砚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谢谢。”她微微低着头,声音轻柔。
露台的门被推开了。
程越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威士忌。他看了一眼宋砚搭在周绪青肩上的外套,又看了一眼周绪青,什么都没说,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周绪青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气氛。宋砚没有看程越,程越也没有看宋砚,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开的弦。
“外面冷,进去吧。”宋砚对她说。
周绪青点了点头,把外套还给他,转身要走。
经过程越身边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程先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的没错。我是有计划。”
程越的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
“但我的计划里不包括被你看出我的计划。”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她的后背挺得很直。不是因为她在装,而是因为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没有回头看程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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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宋砚送她到门口。
“今天不好意思,程越那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
周绪青摇了摇头。“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宋砚想了想。“也不是。他一般不怎么搭理人。”
周绪青点了点头。
“那他今天为什么搭理我?”
宋砚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过了两秒,他说:“可能因为你不怕他。”
周绪青没接话。她笑了笑,说了声再见,转身走向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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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程越。
不是想他这个人,而是想他说的那句话。以及她回的那句话。
“我的计划里不包括被你看出我的计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这等于承认了她的确有计划。在社交场上,这是最愚蠢的事——你永远不应该承认任何可以被用来攻击你的东西。
但她当时就是说了。
也许是因为累了。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在他面前继续装。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在他面前装没有用——他已经看穿了,她再怎么装都只是在演给自己看。
她把车停在楼下,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把光洒在仪表盘上,指针安静地指着零。
她想起宋砚说的那句话:“可能因为你不怕他。”
她怕他。
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她怕他。
这两件事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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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楼,开门,换鞋,把大衣挂好。
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在“程越”的名字下面,她写了几个字:
他什么都知道。
然后她看着这行字,又把它划掉了。
不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读一本书——翻到中间,扫一眼,然后就能猜出开头和结尾。
她不喜欢被人猜。
但她也知道,能被人猜中,说明你太简单了。
她在程越的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不要在他面前演。他看得见。
但也不要让他看到全部的自己。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窗外是静安寺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近处的老房子一片安静。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是程越靠在栏杆上抽烟的样子。
他的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从他看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好奇。
不是对“周绪青是谁”的好奇。
而是对“周绪青接下来会怎么做”的好奇。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被程越好奇的人,不会太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