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逢春》浮盏

43、千丝百缕 钟

　　钟春髻看着沈郎魂点点头，随即便消失在了阴影之中，接着便和古溪谭分头行动。

　　第一个去见的，便是那位重病的方庄主。

　　方见安带着钟春髻左拐右拐，来到了后院一处阁楼，风景优美，院中种满了绿植，中央有棵大树。走到阁楼之上，钟春髻向左看去，倒是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那座太蒙山。

　　“吱呀”一声，方见安推开门，轻轻道：“父亲，我回来了，你身体如何？”见没有回应，他顿了顿：“中原剑会邵剑主的爱徒钟姑娘钟女侠，想来问您几个问题，是否让她进来？”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钟春髻随着方见安来到床边，那位庄主夫人正在旁边照料，她向床上看去，方老庄主靠在床沿，气色极差，双目竟都是浑浊的，看来当真是重病已久。

　　“方庄主。”钟春髻执剑行礼，“我师父收到消息，命我前来协助调查山庄之事。晚辈斗胆，有些问题，还请庄主告知。”

　　方老庄主见她一板一眼的模样，挤出一丝微笑：“早就听闻邵兄收了一位女徒弟，但一直未曾谋面，今日一见，当真不错。”

　　方见安见父亲称赞钟春髻，脸上也浮现一些隐约的高兴。庄主夫人看见了儿子的神情，美目流转，心中似乎有所恍然。

　　“好了，你问吧。”

　　钟春髻直截了当地问道：“方庄主，一切都异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年前……”

　　“方老庄主以身祭山，当真属实？”

　　“是。”

　　“活人祭山，这是谁传出来的，又是谁负责的？”

　　方庄主忽然沉默。

　　方见安见父亲不说话，忍不住回道：“这传说也不知道从何传出，一开始是方四叔负责的。”

　　“好……”钟春髻神色微动，“既然说山庄闭城封庄，这四年之内有无大批物品进出记录？或者，谁有权利能自由进出晋城的？”

　　“……钟姑娘这是何意？”方庄主问道。

　　钟春髻不语，只是凝视着方庄主。

　　方庄主淡淡地看着钟春髻，说不出是什么态度。方见安心中却焦灼起来：“父亲……”

　　“你紧张什么？”方庄主忽然道。

　　方见安心头一跳：“钟姑娘……钟姑娘是剑会弟子，询问只是例行公事，父亲别为难她。”

　　方庄主哑然失笑：“是这小姑娘在为难我还差不多。”

　　“晚辈不敢！”钟春髻又一拱手，“既然庄主不想回答，那庄主是否能给我一份庄主信物，让我可以在庄内，城内自由行动或询问？”

　　方庄主看着钟春髻，年纪不大，却丝毫不怯场，他点了点头：“允了。”

　　庄主夫人走到一旁，拿出一块令牌来，交与钟春髻。那令牌材质非同一般，上刻着三个字“剑心令”，很是精致。

　　“见剑心令如见庄主。”方见安脸上有惊诧之色，没想到父亲竟然给了钟姑娘这面令牌。

　　钟春髻道了谢，面色如水，又问了一句，问出的话却让人意想不到。

　　“庄主，你得了什么病？从何而来？”

　　“……”

　　钟春髻从方庄主那里出来，看得出来方庄主有所隐瞒，但至少也得到了一些消息和一面有大作用的令牌。下一步……

　　房内，钟春髻刚走，庄主夫人一改平静，反而有些忧色：“夫君，让他们去查太蒙山就好了，你为何将剑心令给了这位钟姑娘，万一……”

　　方庄主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怀疑我们庄内之人。若我不给，更加坐实了我们心虚。不如给她。”

　　“哎，当年那事若是被查出来，问剑山庄百年清誉……”

　　“夫人慎言。我们问剑山庄百年基业，竟遭此大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之计，便希望让这两方狠狠斗得死去活来，两败俱伤才好。”方庄主说到这里，脸上已有狠色。

　　庄主夫人默许，但还是有些犹豫：“其他人也倒罢了，刚刚那位钟姑娘呢？我看咱们儿子对她似乎不太一样。”

　　“你说安儿喜欢她？”方庄主思索一番，“我观这丫头不仅相貌美丽，小小年纪颇有胆识，更是邵延屏的徒弟。派人去阻挠她吧，若是她未曾查出什么，而我们问剑山庄顺利脱身……日后，与中原剑会结成姻亲也是好事一桩。哎，毕竟我的时日无多，恐怕，恐怕难见到我儿大婚了！”说到后面，方庄主的脸上，不再是狠厉之色，而是作为父亲的忧虑。

　　庄主夫人赶紧安慰他：“夫君，等那柳眼贱人死了，你身上的蛊想必也能消失，一定会好起来的。”

　　“柳眼……风流店，百死不解我心头之恨！”

　　···

　　钟春髻又去问了方大，和古溪谭汇合之后，二人交流了一些信息。这方三就是个花天酒地的玩意儿，一天到晚醉于女流之间，方四不爱与人打交道，说了几句便赶客了。方五没什么异常。钟春髻整合了这些信息，又把目光放在了庄内的仆人们身上。她利用剑心令大动干戈，把所有家丁仆人奴婢挨个找了一遍。

　　方见安待在钟春髻身边，帮她审人。来一个，在花名册上勾一个，一连审到快落日。

　　“都已经来过了吗？”钟春髻问道。

　　一个老嬷嬷笑道：“是啊，总共一百七十二人，都已经来过了。”

　　钟春髻又道：“四年里庄内的人员更动是否记录在册？麻烦嬷嬷取来给我看看。”

　　老嬷嬷脸色微变，犹豫道：“这……”

　　“有什么难处？”钟春髻追问。

　　方见安道：“蓉嬷嬷，钟姑娘既想要，你便去取来册子吧。”

　　蓉嬷嬷应下，很快便去取了一本新册子来。钟春髻立马接过，仔细翻看起来。

　　方见安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忍不住道：“对了，钟姑娘，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钟春髻摇摇头：“我还得再看看。”

　　方见安转头向嬷嬷道：“蓉嬷嬷，麻烦你差人把饭菜送过来。还有跟我一起来的几位，唐公子他们也要安排妥当。”

　　“是！少庄主。”嬷嬷招来几个下人，吩咐他们去了。

　　钟春髻翻到一页，轻咦一声，问道：“我看庄上年龄到者，或者有所残缺者，都已经遣散回去，但这位名叫『惜兰』的婢女，写着自四庄主夫人离世后，神智失常，却却依旧留下。这是为何？”

　　蓉嬷嬷咳了咳，尬笑一声：“这惜兰是四庄主夫人的贴身婢女，那位四房夫人带来之时，她便早已经无其他亲人，无处可去，故而庄内就就把她留下了。”

　　“那她为何会神智失常？”

　　“这个嘛，奴婢也不太清楚了，庄内都说她与四房夫人情谊深厚，接受不了她的死，故而疯了。”容嬷嬷脸有为难，但还是说了。

　　钟春髻点点头，不再追问。容嬷嬷可算放下心来，心中不停嘀咕，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可却这么难糊弄！接着，容嬷嬷一直在这里守着钟春髻和方见安。

　　又过了一会儿，钟春髻微微一瞥，见那嬷嬷总看着自己，有些奇怪：“这位嬷嬷，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蓉嬷嬷一凛，赔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钟春髻微一挑眉。

　　“怎么会！就是老奴看到钟小姐与少庄主在一起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庄主和庄主夫人……”

　　方见安的脸有些微红：“嬷嬷，钟姑娘是客人，莫要胡说。”说罢，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钟春髻，但钟春髻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蓉嬷嬷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其他反应。方见安的心中，隐约闪过一丝失落。

　　钟春髻打量了一番蓉嬷嬷，忽然一笑。

　　方见安看她笑容，那份失落，顿时消失不见了，一颗心悄然地快速跳动起来。她既然没有否认，那岂不是……至少可以证明，她并不抵触自己。

　　深夜。

　　一道轻盈的黑影掠过，方见安敏锐地感知到有人来，翻身而起，穿上外衣，拿起佩剑，轻身一跃来到门外。

　　“何人？”方见安脸色冰冷，意欲出手。

　　“少庄主，是我。”

　　黑暗的走廊里，转出一个黑衣人影来，虽穿着夜行衣，却难掩身材婀娜，灯火之下，一张雪白的脸蛋被映衬得更加剔透，正是钟春髻。

　　方见安微微一愣：“钟姑娘，你怎么穿成这样？”

　　钟春髻走过来，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少庄主，我刚刚探了好几个下人，都对那位惜兰的婢女讳莫如深。不得已才来请教你，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方见安思索一番：“像这样的人，一般都会关在南堂的役库里。你要去查她？”

　　“不错，今日那位嬷嬷，唯独对这人反应颇为奇怪。我想去探探。”

　　“好，我陪你去！”

　　···

　　晨时，天光乍现。庄内空气湿润，满是雾气。此时已入冬，寒意渐浓，吹得人都精神不振。方见安怔怔地站在院内，几番萧瑟，几番孤寂，白衣轻轻飘动，为这景色更增了几分凉意。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

　　二人潜入役库，几番周折，终于找到了那位疯了的婢女，从她的口中得知了一桩惊天秘密，也是多年以前为何会传闻“名剑泣血”的秘密……

　　方见安忘不了惜兰看见钟春髻那副表情，犹如绝望中终获一丝希望。她说：“她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那个人。”

　　四年啊……四嫂嫂已经走了四年了……

　　此刻的钟春髻，在做什么？

　　···

　　钟春髻消失了一天，直到今日黄昏才悄悄与沈郎魂一起返回唐俪辞身边。唐俪辞似乎很是放心他们行事，最近都一直闭门不出，惹得方家那帮人好一顿嘀咕。

　　“唐公子。”钟春髻一拱手。

　　唐俪辞笑着点头：“钟姑娘可有什么收获？”

　　钟春髻神色凝重：“此次我和沈大哥探查下来，得到了三个消息。第一件，晋城与外界并非毫无交流，负责此事的主要人物便是四庄主方照月。第二件，听少庄主说四年前还出现过一件『名剑泣血』的古怪事件，而这柄名剑的铸造者，正是方照月。第三件，为了铸成这把名剑，方照月竟以活人祭剑，最后让此剑成功大成的原因是他夫人……跳入了剑炉之中，以身成剑……”说到这里钟春髻神色黯然，脸上随即浮起一股厌弃。

　　“这桩桩件件竟都指向这位四庄主，我看，这一切事情必与他有关！包括这所谓山神之怒，祭祀之事。就差一点点，就可以把这一切事情给串起来。”

　　沈郎魂默默点头，附和钟春髻的话。

　　唐俪辞眸光闪动：“百年世家，总有蠹虫，各怀心计，人心难测。容易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是平常之事。”

　　钟春髻道：“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你觉得呢？”唐俪辞问。

　　钟春髻沉吟道：“我觉得……一切真相说不定就在那太蒙山腹中。我去探探吧！”

　　唐俪辞：“钟姑娘，一切小心。”

　　钟春髻点点头，提着小桃红悄悄出去了。

　　沈郎魂忽然开口：“这种地形，我不是更方便，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让人放心？”

　　唐俪辞笑道：“沈兄是我亲信，如果你忽然不见了，柳眼一定会知道我们有所动作，故而让钟姑娘去说才最好。一可以不引人注目，二可以帮邵剑主培养培养此女，三嘛……她去洞里，应该并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