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逢春》浮盏

14、梦魇之困 那

　　那声音此刻在钟春髻耳朵里简直是救命稻草，她下意识抬头看去，恰好池云吹起了他的另一只手中的火折子。火折子的光芒映照在池云脸上，显得他俊美无比，而他的神情不复往时意气，竟是格外柔和。

　　池云有些发愣地看着钟春髻，他从没想到钟春髻会是这样。此刻她的神情泫然，珍珠般晶莹剔透的眼泪，晕着火折子的微光从她如玉般的脸颊滑落，并不似平日那副佯装老成、勇敢好强的模样，却是柔弱无比，楚楚动人。池云忽然觉得很难受，他真是见不得女孩子哭，忍不住眉头微蹙，柔声道：“你怎么了？”

　　“有……有老鼠……”

　　池云向后看了看，拍拍钟春髻的肩膀，安慰道：“这种地方有几只老鼠不稀奇。你别怕，之后若还有老鼠，我就把它们全碾死得了。”

　　一阵沉默，钟春髻紧紧抓着池云的手臂，张口欲言，却又更觉委屈，低头又啜泣了两声。池云见了，手足无措：“诶，你别哭啊……钟姑娘，有我在，这些臭老鼠别想过来。”

　　“你刚刚去哪儿了？”钟春髻轻声道。

　　“啊？我……我想着这条路既然他们十三楼走着，自然不会不做什么准备，我就去找了找有没有什么灯笼之类的，灯笼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他们放在一边的火折子。”池云解释道，“结果一回头，却发现你不见了，许是走错了方向，就赶紧回来找你。”

　　钟春髻听他解释，缓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找我？我刚刚还以为又要抛下我……”

　　“怎么会！我怎么会抛下你！”池云脱口而出。此刻听她的声音，个中竟都是她这么个年纪根本不会有的悲凉，不由心中一痛，本来只是轻搭在钟春髻腰间的手也情不自禁地紧了一分。她有什么心事吗？池云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钟春髻忽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怨恨的哭腔：“怎么不会，这世上就算连亲生骨肉也……”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是愤恨，是不甘，还是已然绝望？这么多年钟春髻很少再去想那件事，却也从未放下过那件事。

　　池云看着身前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少女，低着头，克制着已经崩溃过一次的情绪，维持着最后的倔强。只是，她肩头的抖动，暴露了她的脆弱。

　　池云隐约猜到了什么：“钟春髻，你……”

　　“没事了。”钟春髻忽然打断了池云的询问，终究是选择如同曾经做的一样，将那份陈年心事深深埋藏。她擦了擦眼泪，微微抬头，目光又落在那跳动的火焰上，“终于见到光了。”

　　在这火折子的火光之下，钟春髻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岔开了话题，显然是并不想继续多说什么。

　　池云自然也很识趣地没问了，看着她此刻有些苍白如纸的脸庞，那空洞的眼神，竟觉得她仿佛要碎掉一般，而那火折子的光便是唯一的慰藉。

　　“呼！”池云忽然吹灭了火折子，四周顿时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钟春髻惊呼一声，下意识贴近了池云，本来松开了的手，也一把抓住了池云的臂膀：“池云你做什么！”

　　“你怕什么？”池云反问道。

　　钟春髻身子一抖，抿着唇，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断断续续地回答：“……黑……老鼠……”

　　池云的声音清朗果决：“这只是一条通道罢了，有什么可怕的。至于那老鼠更是无稽之谈，以你的武功，杀几只老鼠，那可不是随便的事儿啊！”

　　钟春髻沉默。

　　“是你心里有什么过不去，才会这样的。”池云放轻了声音，“你就正常感受一下这里，只不过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地方而已，只要认真听声辨位，很快就会发现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世上身体易治，心结难医。钟春髻自然清晰地知道，她那不敢碰触的童年梦魇正一遍一遍剐着她的心，可是想克服它，谈何容易？

　　便在此时，钟春髻忽然感受到池云一把把自己搂进了怀里，他的双手……钟春髻忽然又很想哭，这片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有两个少年少女正在紧紧相拥。多久了，几乎在自己有明确记忆开始，就没有人再这样抱过她。那温暖的怀抱，竟似乎只有在牙牙学语时，曾偶尔感受过。

　　池云抱得好用力，钟春髻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双手也忍不住紧紧回抱。她往池云怀里缩了缩，无数黑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寂寞凄清地守着自己度过，除了师父从没给人再给她这样的安全感，但就算是师父也没有这样抱过自己。对于钟春髻来说，此刻的感觉，就好像走到了深渊绝境，突然发现，亦然是有人可以依靠的。

　　感受到钟春髻的回抱，池云更是箍紧了钟春髻：“你可是钟女侠，有什么可怕！”

　　钟春髻被这样一种安全感包裹着，终于静下心来，正视黑暗，是真正真正地，正视那份因为过去而对黑暗产生的恐惧。

　　水滴的声音格外明显，偶尔爬过的虫蚁鼠物匆匆而过，就连一直被钟春髻忽略的、洞里的风也如一条线索，指引她出口的方向。

　　钟春髻已然平静下来的心微微一动：“原来是风……原来你是靠风来辨别出口的。”

　　“很简单吧。”池云轻笑一声，就在钟春髻的耳边，惹得钟春髻有些痒痒的。

　　“是，是我太害怕，导致完全都忘了这样简单的事情。池云，谢谢你。我好多了……”

　　池云安慰着：“嘿嘿，那就好。”

　　冷静下来的钟春髻此刻才终于想起，她与池云此番这个姿势，实在是有些……不对，是极为暧昧，当恐惧褪去，伴随而来的却是羞涩。可是这种感觉太美好了，让她情不自禁地有所贪念，就像孩子贪恋父母的怀抱一样。

　　钟春髻心思百转，又想推开池云又舍不得，实在是纠结。

　　一会儿，就一会儿。

　　巧了，池云也是这么想的。他没有放开钟春髻，反而用手颇为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不知道怎么办才最好。

　　钟春髻感受到他的笨拙，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欣喜，连带着心情也愉悦起来。她翘了翘嘴角，试图推开池云，池云一僵，心下不愿钟春髻从他怀抱里离开，却又没什么理由。钟春髻没有动了，只是轻轻道：“我们，我们是不是还得去找唐公子。”

　　“啊！”池云恍然，“是啊，不知道他那儿怎么样了。不过他功夫好得很，倒也不需要我们担心。”

　　他边说边放开钟春髻，又吹亮了火折子：“走吧，你跟紧我！”

　　钟春髻点点头，乖巧地走上前去，这次却不一样，而是紧跟着池云。

　　才没走了几步，只听爆炸般的巨响传来，震得人头晕目眩，通道剧烈摇动起来，二人直觉天旋地转，完全站不稳。头顶上方，一块颇大的石头砸了下来，池云暗叫不好，一把扑过来，将钟春髻推在一边，二人站立不稳，几欲摔倒，不得不又靠近了对方，抓着彼此作为支持。

　　又是一阵摇晃，“诶呦！”本来就侧着身子的池云一个踉跄，钟春髻赶紧接住了他。二人才分开一会儿，此刻却又搂抱起来。

　　“……”

　　二人借着微光对视了一眼，有些羞涩，但此刻情况不佳，也顾不上什么其他的了，还是尽早离开为妙。二人搀扶着，强行往前方走去。头顶上噼里啪啦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射下几道光线来。前方当是有人在激斗之中，打碎了石壁，真是骇人！

　　等到池云与钟春髻走出石洞通道，入目便是一座巨型机关，上方竟有雷电之力闪烁。那高处平台之上，唐俪辞与一个黑衣人都在斗法。那黑衣人脸有刺青，武器是一把诡异的可伸缩链剑，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沈郎魂！”钟春髻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正是当日她和池云见过的挑担夫。

　　唐俪辞面色从容，似是毫不在意，反而凝神朝那机关攻去，一指破机关！

　　十三楼楼主状若癫狂：“往生谱，果然是！”

　　一切安静了下来，唐俪辞飞落，十三楼楼主也恢复了平静。不知道他们二人讨论了什么，在下方的池云钟春髻并没有听见，只是大约猜得出，在谈什么交易。

　　又过了一会儿，唐俪辞飘然而下：“走吧！”

　　···

　　等回到船中，阿谁感受到刚刚的地动山摇很是担心，大家报了个平安之后，她才放下心来。

　　四人坐在桌前，池云的袖子有些破了，他扭了扭手臂，眉头紧锁。钟春髻马上就发现了他的异样：“池云，你怎么了？”

　　“嗯？我没事。”池云听得钟春髻这般关心自己，有些高兴，“被那落石砸中了一下手臂而已，我试过了没啥大问题。”

　　钟春髻一愣，立刻反应过来，那时候池云一直护着自己，以他的身法，定是为了她才受伤的。“我看看。”钟春髻道。

　　“哎呀，没事儿的，这点小伤算什么。”池云打了个哈哈，伸手便要去倒酒。钟春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义正言辞道：“有伤就别喝酒。”

　　阿谁道：“是啊，池大哥，还是看看伤处吧。”

　　池云撇了撇嘴，却也没反驳，任由钟春髻解开自己的束袖，接着轻轻往上卷去。池云伤在小臂，没有伤到骨头，确实不算严重，但也红了一大块，还擦破了皮，溢出了丝丝血迹。

　　“你看，我就说无所谓嘛。”池云耸了耸肩。

　　“闭嘴！”钟春髻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池云嘻嘻一笑，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钟春髻这么说，心里却是关心他得紧。

　　钟春髻用怀里的手帕轻轻掠去一些沙砾，接着摸了摸腰间的小包，掏出了一个瓷白小瓶子，用手指挖了一点膏体出来，轻柔地抹在他的伤口处。“这是我师父给我的玉蟾膏，专治这种跌打擦伤。”她解释了一下。

　　池云忍不住凝视着钟春髻的脸，细眉雪肤，俏丽无比，尤其是她那仔细的模样，当真是十分好看。

　　唐俪辞瞥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池云却似乎没听见，很是专注。唐俪辞低头一笑，微微摇头。

　　阿谁贴心地拿来了纱布，钟春髻上完药后便一层层把伤处缠了起来，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好了！”钟春髻点点头。

　　池云从那份专注里转醒，看了看她的包扎，很是满意，只是嘴上胡扯着：“这样的小伤没过几天就好了，你给我包扎，真是浪费了。”

　　“是是是，你厉害。”钟春髻没好气道，“那以后你都受着吧！”

　　池云凑了过来，有些讨好：“好嘛，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