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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不是没脾气 沈知夏转来 ...

  •   沈知夏转来南城一中的第三天,班里已经开始传她的成绩。

      这种传法不算恶意,更多是好奇。新转来的女生,安静,话少,长发总是低低扎在颈后,校服袖口洗得发白,开学第一天就在数学课上完整说出压轴题思路。这样的组合在重点班里并不常见。

      “听说她以前在北区一中年级前三。”

      “北区一中也不差吧?”

      “梁老师亲自去要的人。”

      “真的假的,那她怎么转过来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教室里有短暂的安静。

      许恬正在吃面包,听见后抬起头,皱了皱眉:“人家转学就转学,问那么多干嘛。”

      她说完,又把剩下半袋面包推到沈知夏桌角,动作自然得像在家里把零食分给亲近的人。沈知夏看了她一眼,许恬立刻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我妈买太多了,真的,不吃浪费。”

      说话的男生讪讪笑了下:“我就随便问问。”

      沈知夏坐在座位上,低头背英语单词,像没听见。

      她不是没听见。

      只是很多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什么转学?

      因为母亲再婚后,她在原来的家附近继续读书越来越不方便;因为继父说她每天跨区上学耽误家里时间;因为母亲托了很多关系,才终于让她转进南城一中;也因为她自己知道,南城一中的升学率比原来学校更好。

      这里离她想要的未来更近。

      可每一个理由说出来,都像是把自己的生活摊开给别人看。

      沈知夏不想。

      她把单词本翻过一页,继续背。

      许恬凑过来,小声问:“知夏,你都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大家都在说你成绩好啊。”许恬把面包袋捏成一团,“万一下次没考好,多尴尬。”

      沈知夏停了停。

      她当然紧张。

      她比任何人都紧张。

      可紧张没有用。

      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人可以失误,可以懒散,可以说“下次再努力”。她不行。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很窄的地方,窄到容不下她摔倒后再慢慢爬起来。

      “考不好,”沈知夏说,“就下次考好。”

      许恬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你心态真稳。”

      沈知夏没有解释。

      不是心态稳。

      是没资格崩。

      早读结束后,梁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

      “摸底小测,三十分钟。”

      班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才开学几天啊。”

      “老师,转学生刚来就考试,太残忍了吧。”

      梁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就是要看看你们暑假把脑子丢哪儿了。少废话,往后传。”

      卷子发下来。

      沈知夏先扫了一遍题。

      难度不低,但不算偏。选择题设了两个陷阱,填空最后一题需要讨论范围,大题压轴是函数和不等式综合。

      她拿起笔,开始写。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陆行野没有立刻动笔。

      他靠在最后一排,卷子摊在桌上,黑笔压着题头。前十分钟,他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洗得发暗,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旁边的男生小声问:“野哥,你不写啊?”

      陆行野没理。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前排。

      沈知夏写得很快。

      她不是那种灵光一闪的快,而是稳定、有章法。草稿纸干净,步骤清楚,错了一处就划一道线,不会涂成乱糟糟一团。

      她好像永远知道下一步要往哪里落。

      陆行野看了几秒,忽然拿起笔。

      三十分钟后,卷子收上去。

      数学老师当堂批选择和填空。

      批到陆行野时,他愣了一下。

      “陆行野。”

      后排几个人立刻抬头看热闹。

      数学老师拿着卷子:“你今天写了?”

      陆行野趴在桌上,懒洋洋地“嗯”了声。

      “选择填空全对。”数学老师看着卷面,“大题为什么只写第一问?”

      陆行野眼皮都没抬:“累。”

      班里有人笑出声。

      数学老师气得把卷子拍在讲台上:“你少给我犯浑。”

      陆行野没再说话。

      沈知夏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那目光不算冒犯,也没有笑意,只是很直地落过来,像在确认一件事情。

      沈知夏很快转回去。

      她觉得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

      明明会做,却不肯写完。

      明明有天赋,却像故意把天赋扔在地上踩。

      这种人,如果生在她的处境里,大概会把她气死。

      中午,沈知夏接到母亲电话。

      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那里平时没人,窗户半开,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草木味。

      电话接通,母亲的声音很低。

      “知夏,今天在学校还习惯吗?”

      “嗯。”

      “同学好相处吗?”

      “还可以。”

      母亲像是松了口气,又停了停:“那就好。你李叔叔说,这个月家里开销大,让你……让你省一点。”

      沈知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母亲口中的省一点是什么意思。

      少吃一点。

      少买资料。

      少提钱。

      最好不要让自己的存在变成任何人的负担。

      “我知道。”她说。

      母亲轻轻叹气:“你也别怪他。他最近工作不顺,脾气不好。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想太多。”

      沈知夏垂着眼。

      楼梯间墙角有一片潮湿的水痕,像一块发霉的旧疤。

      她轻声说:“妈,我这周要交资料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沈知夏听见母亲压低声音,似乎走远了些。

      “多少?”

      “三百二。”

      母亲吸了口气。

      那一瞬间,沈知夏忽然有点后悔开口。

      她太熟悉这种沉默了。

      每一次她需要钱,母亲都会这样沉默。不是责怪,却比责怪更让人难受。

      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笔需要反复计算的开支。

      “我想办法。”母亲说,“你别跟你李叔叔提,知道吗?”

      沈知夏闭了闭眼:“嗯。”

      电话挂断后,她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外面有人经过。

      她迅速把情绪压下去,转身准备回教室。

      一抬头,却看见陆行野站在上一层台阶。

      他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像只是路过。

      两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沈知夏脸色微变。

      她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陆行野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下楼,经过她身边时,把那罐可乐扔进旁边垃圾桶。

      罐子还是满的,落进去时发出沉闷一声响。

      沈知夏皱了皱眉:“你没喝。”

      陆行野停步,偏头看她。

      “太甜。”

      说完,他走了。

      没有问她资料费。

      没有问她家里。

      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

      沈知夏松了口气。

      可不知为什么,胸口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她讨厌被人听见狼狈。

      但陆行野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他确实只是路过,也确实什么都没听见。

      这让她保住了体面。

      也让她想起那天雨里,她用伞挡住的那个镜头。

      原来有些人真的懂,不该看的就不看,不该问的就不问。

      下午体育课,沈知夏没下去。

      她坐在教室里改错题。

      南城一中的题比她想象中难。摸底测她虽然分数不低,但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卡住了。

      她不允许自己卡住。

      教室里起初只有她一个人。

      后来,后门被人推开。

      陆行野从外面进来。

      他像是刚从操场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瓶水,额头上有薄汗。运动后的少年气比平时更明显,细碎刘海被汗意压低一点,肩背却依旧挺拔,站在后门时几乎挡住半扇光。

      沈知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陆行野走到自己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安静了几秒。

      他忽然说:“第二问,参数范围错了。”

      沈知夏笔尖一顿。

      她回头。

      陆行野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着,眼睛半闭,像困得不行。睫毛在眼下压出淡淡一层影,削弱了他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锋利。

      沈知夏看了眼自己的草稿纸:“你看见了?”

      “嗯。”

      “你会?”

      陆行野睁开眼,看她:“不难。”

      沈知夏沉默两秒。

      然后把草稿纸拿起来,走到他桌边。

      “哪里错?”

      陆行野看了她一眼。

      她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因为他成绩不稳定就质疑他。

      她只在乎题。

      陆行野坐直了点,从她手里抽过笔。

      他的字很锋利,落笔快,几乎不用停顿。三两下就把关键步骤写出来。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你默认它有解,但临界点漏了。”

      沈知夏低头看。

      过了几秒,她明白了。

      “谢谢。”

      她拿回草稿纸,转身要走。

      陆行野忽然问:“你一直这么学?”

      沈知夏停下:“哪样?”

      “像有人追债。”

      她怔了怔。

      这话不太好听。

      可陆行野说得很平,不像嘲讽。

      沈知夏握紧草稿纸:“学习本来就是我的事。”

      陆行野看着她:“你不累?”

      “累。”沈知夏说。

      她没有回避。

      “但累也要学。”

      陆行野没说话。

      沈知夏回到座位,继续把那道题重新写了一遍。

      陆行野靠在后排,看着她的背影。

      他见过很多成绩好的人。

      为了名次,为了竞赛,为了父母的期待,为了以后顺顺当当走进早就铺好的路。

      沈知夏不一样。

      她像是在抓一根绳子。

      抓得太紧,手心都要磨出血,却不敢松。

      陆行野忽然觉得烦。

      不是烦她。

      是烦这个世界总要把人逼成这样。

      放学前,年级主任来找陆行野。

      不是为了晚宴。

      是因为他上午的摸底测只写了自己想写的部分,数学老师气不过,把卷子拍到了办公室桌上。年级主任过来时,脸色不太好。

      “陆行野,出来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

      陆行野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插在兜里,懒散地往外走。

      主任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所以想怎么考就怎么考?”

      陆行野没什么表情:“不是。”

      主任刚要松口气,就听见他接着说:“是不想怎么考就怎么考。”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又立刻憋回去。

      主任脸色更难看:“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行野:“实话。”

      “你父亲已经给学校打过电话了,他希望你这学期恢复竞赛训练。你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能力,别总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陆行野眼神冷了点。

      “他希望,”他说,“让他自己训。”

      主任被噎住。

      梁老师从办公室过来,打圆场:“行了,先回去。陆行野,晚自习前来我办公室。”

      陆行野没应。

      他转身进教室,经过沈知夏座位旁时,脚步停了半秒。

      沈知夏正低头写题。

      她没有看外面的热闹,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偷偷观察他。

      陆行野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累,但累也要学。

      他低头,看见她草稿纸边缘写着一行小字。

      临界点不能漏。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回了自己的座位。

      晚自习开始前,梁老师把沈知夏和陆行野一起叫到办公室。

      沈知夏抱着作业本进去时,陆行野已经靠在窗边,低头摆弄一张纸。

      梁老师开门见山:“陆行野,别的我不说,你有能力,但你现在的问题是你根本不愿意完整表达。沈知夏,你综合很稳,但刚转来,南城一中的理科压轴题风格你还要适应。”

      沈知夏安静听着。

      陆行野没什么反应。

      梁老师看着他们:“以后晚自习前二十分钟,你们互相看一下卷子。沈知夏帮陆行野盯语文英语主观题,陆行野帮沈知夏看理科压轴思路。”

      她把两人的卷子并排放在桌上,红笔点了点空白处和压轴题的扣分点:“一个会做不肯写,一个写得稳但刚转来,还要适应我们学校题型。互相补短板,比我天天追着你们省事。”

      沈知夏怔了下。

      陆行野抬眼:“不看。”

      梁老师冷笑:“不看可以,你父亲下午还问过竞赛训练,我正好告诉他,你在学校连正常卷子都懒得补。”

      陆行野的眼神一瞬间冷下去。

      办公室空气僵住。

      几秒后,他把手里的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随便。”

      梁老师又看向沈知夏:“你愿意吗?”

      沈知夏其实不太愿意。

      她不喜欢被卷进别人的事情里,也不想和陆行野牵扯太多。

      可梁老师的安排确实对学习有帮助。

      而且理由摆在明处,不像是为了把她和陆行野硬扯到一起。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习惯不拒绝老师。

      “可以。”她说。

      陆行野看了她一眼。

      沈知夏没有看他。

      二十分钟而已。

      她想。

      就当交换学习。

      没有别的。

      那天晚上,沈知夏回到家时,客厅灯没开。

      继父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屏幕亮着,却没有声音。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响。继姐李思宁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她回来,抬眼笑了一声。

      “南城一中大小姐回来了?”

      沈知夏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她没有接话。

      李思宁最讨厌她这样。

      不吵,不闹,不回嘴,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听说重点高中资料费挺贵啊。”李思宁故意说,“妈,你还真要给她交啊?她又不姓李。”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瞬。

      沈知夏垂着眼,把鞋摆好。

      继父把烟摁灭:“行了,少说两句。”

      听起来像制止。

      其实不是。

      他只是嫌烦。

      沈知夏抱着书包往房间走。

      李思宁在后面阴阳怪气:“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得靠别人养。”

      沈知夏的脚步停住。

      从前这种时候,她会忍。

      因为母亲在这里。

      因为她不想让母亲难做。

      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寄人篱下。

      可今天,她忽然想起陆行野说的那句话。

      你一直这么学?像有人追债。

      也许她是真的像被追债。

      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站在债主的位置上审判她。

      沈知夏转过身。

      客厅里三个人都看向她。

      她握着书包带,声音不大。

      “我会把钱还给我妈。”

      李思宁愣了下。

      沈知夏看着她:“还有,我成绩好不是没用。”

      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她听见李思宁在外面骂了一句什么,继父也沉着声音说她脾气越来越大。

      沈知夏背靠着门,心跳很快。

      她其实怕。

      怕得手心出汗。

      可她没有后悔。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今天那张草稿纸。

      陆行野写的步骤还在上面。

      字迹张扬,锋利,像他这个人。

      沈知夏看了一会儿,把那道题重新誊进错题本。

      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临界点不能漏。

      写完,她停了停,又把那行字划掉。

      重新写:

      不要漏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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