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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宽恕 Z-9,第 ...

  •   Z-9,第803天。

      那七个人被关在临时搭建的拘留室里,已经三天了。

      领头的人叫索雷·维安,索雷尔家族旁支的余孽,那个自杀的刺客主谋的侄子。三天前,他还趾高气扬,以为自己掌握着一切。现在,他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是困惑、恐惧、以及——某种正在裂缝出生长的东西。

      他不懂。

      不懂为什么沈星没有杀他。不懂为什么那些Z-9的人看他的眼神,不是仇恨,是更复杂的、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懂为什么每天有人送饭来,不是扔在地上,是放在他面前,还问一句“够不够”。

      第四天早上,门打开了。

      沈星站在门口,看着他。

      “起来。跟我走。”

      他以为是要处决了。站起来时,腿在抖,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

      沈星带他走出拘留室,穿过定居点,走进——

      农田。

      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那些绿色的作物上。几个老人正在地里劳作,看到沈星,笑着打招呼:“指挥官,来检查啊?”

      沈星点点头,继续走。

      索雷跟在后面,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走过农田,走过工坊,走过学校。工坊里,有人在锻造工具,火星四溅,但没有人看他。学校里,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笑声清脆,也没有人看他。

      走到食堂门口时,正好是早饭时间。人群涌出来,有人端着餐盘,有人边走边聊,有人看到沈星,喊一声“指挥官好”,然后继续走。

      沈星停下,回头看他。

      “看到了吗?”

      索雷愣住:“看……看到什么?”

      “这些人。他们刚才看你的眼神。”

      索雷回想了一下。那些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好奇。只是……只是普通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他们知道你是谁,”沈星说,“三天前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你想杀我,想毁掉这里,想绑架那些孩子。但他们看你的眼神,你看到了。”

      索雷沉默了。

      沈星继续走,带他到纪念碑前。

      那块巨大的金属碑上,刻满了名字。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名字闪着光。

      “这些人,”沈星指着那些名字,“都是我失去的人。有些在末世里死的,有些在这个世界死的。每一个,我都记得。”

      她转头看他。

      “你想报仇,因为你叔叔死了。但你知道你叔叔为什么死吗?”

      索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他派刺客来杀我。刺客失败了,我放他走了,还让他留下。但你叔叔——他接受不了失败。他接受不了自己的计划被挫败,接受不了自己的人变成我的人,接受不了——有人用另一种方式活给他看。”

      她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他自杀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

      索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片农田,看着那些在晨光中劳作的人。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异样的情绪。

      沈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我想留下。”他说,声音沙哑,“不是为了报仇。是……是想知道。想知道你们怎么活的。想知道——另一种活法究竟是什么。”

      沈星看着他,三秒。

      然后她微微点头。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去工坊干活。从最累的开始。一个月后,如果你还想留,再来找我。”

      索雷愣住。然后他点头。

      “好。”

      他转身,朝工坊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他回头,看着还站在碑前的沈星。

      “沈指挥官,”他喊,“你为什么不杀我?”

      沈星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因为在末世里,杀的人太多了。现在,想试试另一种。

      Z-9,第1776天。

      第一批“毕业生”开始带徒弟了。

      那个当年在矿洞里第一个爬出来、浑身是伤但眼神清亮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三十多岁,成了防御组的教官。他站在训练场上,面前是二十个新来的年轻人,最小的只有十六岁。

      “你们知道什么叫生存吗?”他问。

      有人举手:“活着。”

      他摇头:“那是结果。生存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想办法活下去。”

      他指了指远处的泥坑——那个沈星当年用来训练厉尘骁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Z-9的“传统项目”。

      “下去。一人一百个俯卧撑。做完的,我教下一步。”

      年轻人跳下去,在泥浆里开始挣扎。

      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就像当年沈星看着他。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白浅浅也在带徒弟。

      医学院已经正式成立三年了,培养出了第一批毕业生。现在,那些毕业生开始在各个星球工作,把Z-9的医术带到整个星际。

      而她面前,是第二批学生。二十个年轻人,来自不同星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眼睛,和当年的她一样——好奇,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第一课,”她说,“不是怎么缝合伤口,是怎么面对血。”

      她拿出一袋血——那是昨天食堂杀猪时留下的,还是温的。

      “每个人,把手伸进去。待十秒。”

      学生们面面相觑。

      “怕什么?以后你们要面对的是人的血。猪血算什么。”

      第一个学生伸出手,慢慢放进袋子里。十秒后,他抽出来,脸色发白,但没有吐。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轮到最后一个时,是个瘦小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她看着那袋血,手在抖。

      白浅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一起放进袋子里。

      十秒后,女孩抽出手,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白浅浅笑了。

      “很好。下一个。”

      那天傍晚,沈星站在学校操场边,看着那些孩子。

      最小的只有四五岁,在沙坑里玩。大一点的在做游戏,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最大的那批,已经十几岁了,正在上最后一节课——不是识字课,是“生存课”。老师是林国栋,正在讲怎么在冰原上辨别方向。

      沈星看着那些孩子,突然想起末世里的那些孩子。

      那些和她一起躲在防空洞里,饿得面黄肌瘦,却从来不哭的孩子。那些在最后防线上,帮忙递弹药、送水、照顾伤员的孩子。那些——最终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厉尘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沈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以前那些孩子。”

      厉尘骁没有问。他知道她说的“以前”是哪个以前。

      “他们要是能看到这些,”沈星继续说,“肯定会高兴。”

      厉尘骁看着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轻声说:“他们看到了。”

      沈星转头看他。

      他指着那些孩子,那些老师,那些在夕阳中奔跑的身影。

      “在他们没看到的那个世界里,你守住了。在他们看到的这个世界里,你建起来了。他们——肯定看到了。”

      沈星没有说话。

      但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孩子们被家长陆续接走,操场上空无一人。

      她才转身,朝纪念碑走去。

      那个方向,那些名字,在暮色中静静地闪着光。

      Z-9,第1830天。

      夜里,沈星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是末世最后那天的场景。变异兽潮涌来,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她拼命开枪,但子弹打光了。她用刀砍,刀断了。她用拳头,用牙,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但还是挡不住。

      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废墟上,周围全是尸体。那些脸,都是她认识的人。周杨,林国栋,陈默,刘华强,张海,王芳,赵大雷,陈远征——所有她在这个世界找到的人,在那个世界里,都死了。

      她惊醒时,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炸开。

      床边,有一个人影。

      厉尘骁。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到她醒来,他没有问“做噩梦了?”,没有说“没事的”,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某种不会动的但永远在的东西。

      沈星慢慢平静下来。

      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说:“又梦见了。”

      厉尘骁没有说话。

      “梦见他们都死了。在那个世界。在最后那一天。”

      厉尘骁还是不说话。

      她继续说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讲:

      “那天,我下令撤退。让平民先走,战斗部队断后。周杨不肯走,说要陪我到最后。我骂他,说这是命令。他看着我,说‘小沈,你给我活着。我们后会有期’。”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走了。带着他的小队,冲向变异兽群。我最后看到他,是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缺了颗牙的笑。”

      厉尘骁听着,一动不动。

      “后来,防线破了。我引爆了自毁装置,和那些变异兽同归于尽。我以为我死了。结果醒来,就到了这个世界。”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他们真的活着吗?在这个世界。周杨,林国栋,陈默——他们是真的吗?还是只是我的梦?”

      厉尘骁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柔。

      他开口,声音很轻:

      “是真的。因为我也看到了他们。老周骂我的时候,林国栋教我认路的时候,陈默和我一起修工事的时候——那些是真的。”

      他顿了顿。

      “而且,你刚才说,周杨回头冲你笑了一下。那个笑——我也见过。在监狱里,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那样的笑。”

      沈星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微微点头。

      “对。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

      厉尘骁继续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

      只是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厉尘骁站起来,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走出房间。

      门口,周杨的墓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轻声说:

      “老周,你放心。她没事。我守着。”

      风吹过,像是回应。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身后,月光洒满整个Z-9,洒在那些农田上,洒在那些工坊上,洒在那所学校上,洒在那块刻满名字的碑上。

      安静。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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