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科里第一面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林晓七点半就到了单位。
她特意换上了昨晚买的鞋。
刘哥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
办公室门已经开了,
“刘哥早。”林晓打招呼。
“嗯。”刘哥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林晓坐下,把昨天那摞文件翻开。她昨晚回去看了两个多小时,看到最后脑子都糊了,就记住了一句话——“政府定价项目实行目录管理,目录之外不得定”。
至于哪些项目在目录里,没记住。
“你吃早饭没?”刘哥突然开口。
“吃了,在楼下买了俩包子。”
“哦。”刘哥顿了一下,“楼下那家包子还行,就是老板记性不好,我每次说不要香菜,他每次都放。”
林晓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八点过后,人陆续到了。
刘大姐拎着一个布袋子进来,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和一个苹果。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先去接了杯水,然后坐下来,从抽屉里掏出那件枣红色的毛衣,继续织。
小马踩着点进来的,手里拿着个煎饼果子,嚼得满嘴是酱。他一屁股坐下,看了看林晓:“哟,来这么早?”
“第一天嘛,怕迟到。”
“行,有觉悟。”小马点点头,“不过我跟你说,咱科里没那么严格,周科长自己都经常晚来——他闺女上高中,他每天得先送闺女。”
话音未落,周科长进来了。小马立刻闭嘴,低头咬煎饼果子。
周科长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林晓身上停了一下:“来了?”
“来了,周科长早。”
“嗯。”周科长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文件柜,翻了一阵,拿出一本装订好的材料递给林晓,“这是去年的工作总结,你看看,对咱们科里干什么有个底。”
林晓接过来,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五六十页。
“谢谢周科长。”
周科长摆摆手,坐下来,拿起报纸。办公室又安静了。
林晓翻开工作总结,第一段写着:“2018年,价格科在局党组的正确领导下,紧紧围绕县委县政府中心工作,认真贯彻落实《中原省定价目录》,加强价格监测预警,规范政府定价行为,深入推进涉企收费清理……”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还是像天书。
她硬着头皮往下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刘主任。”周科长放下报纸,站起来。
“老周啊。”刘主任点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看到林晓时停了一下,“这就是新来的?”
“对,昨天报到的,林晓,中原大学经济学院毕业的。”周科长说,“小林,这是咱们刘主任,分管价格的副主任。”
林晓赶紧站起来:“刘主任好。”
刘主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嗯”了一声,说:“好好干,价格科虽然不像项目、规划那么显眼,但工作很重要,涉及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谢谢刘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刘主任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林晓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刘主任人不错的。”刘大姐手里的毛衣没停,“你别看他刚才那样,其实挺护犊子的。上回小马在外面受了委屈,刘主任直接去找人家科长理论。”
“那是应该的。”小马啃完最后一口煎饼果子,拿纸巾擦手,“我可是替他干活才受的委屈。”
“你少说两句。”刘大姐白了他一眼。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分钟。林晓继续看工作总结,看到“成本监审”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刘哥,我想问一下,成本监审到底是啥?”
刘哥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了三秒钟,说:“就是企业想涨价,你得算算他的成本到底有多少。他说成本是一块,你得看是不是一块,有没有虚报。”
“哦……那怎么算?”
“按规定算。”刘哥说完,又转过头去看电脑了。
林晓:“……”
她转头看向小马。
小马摊了摊手:“别看我,我在科里就是个打杂的,这种专业活你得问刘哥或者刘大姐。”
“那我现在需要学什么?”林晓问。
小马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得先学会泡茶。”
“泡茶?”
“你看刘哥那杯茶,泡得多好,茶叶沉底,颜色均匀。”小马指了指刘哥的杯子,“这是技术活。等你什么时候泡出那个颜色了,你就出师了。”
刘大姐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马你正经点。”
“我说正经的啊。”小马一脸无辜,“新人来第一年,最重要的就是伺候好老人儿,端茶倒水跑腿复印,把人际关系搞好了,别人才愿意教你。你以为周科长真指望你现在就懂成本监审?”
林晓觉得小马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小林你别听他瞎说。”刘大姐放下毛衣,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跟你说实在的,你刚来,先把政策文件看一遍,有个大概印象就行。咱们这行,光看文件学不会,得上手干。等哪天来了个具体事儿,你跟着跑一圈,比看一个月文件都管用。”
刘大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文件也不能不看,不然你连问什么问题都不知道。”
这话林晓听进去了。
她重新翻开文件,这次不追求看懂,就一个劲儿地看,遇到不懂的词就记在本子上。
“定价权限分级管理”——什么意思?
“成本监审目录”——跟定价目录有什么区别?
“价格听证目录”——什么情况下要听证?
她记了满满一页问题,决定先攒着,等哪天逮着机会再问。
十点多的时候,周科长突然站起来,走到林晓桌前。
“小林,你来一下。”
林晓心里一紧,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周科长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会议室,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有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个名字和数字,像是上次开会留下的。
“坐。”周科长自己先坐下。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
周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你别紧张,就随便聊聊。”他顿了顿,“你是河大……中原大学经济学院毕业的?”
“对,经济学专业。”
“学过价格理论没?”
“学过,微观经济学里有一章讲这个。”
“嗯。”周科长点点头,“那你知道,价格是怎么形成的?”
“供给和需求决定?”林晓试探着回答。
“理论上对。”周科长说,“但不是所有的价格都能让市场自己定。水、电、气、暖,这些东西你说怎么定?完全放开,该涨价涨价,老百姓受得了吗?完全不让涨,企业亏本,谁还干?”
林晓点点头,心想这倒是。
“咱们价格科干的,就是在这中间找平衡。”周科长看着她,“定的价格合不合适,就一个标准——看经营者和消费者满不满意。”
林晓竖起耳朵听。
“要是消费者满意,经营者不满意,那证明价格定低了,成本尺度卡得太紧。要是经营者满意,消费者不满意,那证明价格定高了,成本尺度过松。”
“那要是两边都满意呢?”林晓问。
周科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住不笑。
“要是两边都满意,那就说明这个价格定得不合适。两边都不满意,才叫合适。”
林晓愣了一下:“两边都不满意才合适?”
“对。”周科长站起来,“因为你不可能让两边都满意。涨价企业高兴,老百姓骂你;不涨价老百姓高兴,企业骂你。两边都不满意,说明你既没让企业占大便宜,也没让老百姓吃大亏。差不多就行了。”
他说完,拍了拍裤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这行不是搞数学,没有标准答案。慢慢你就懂了。”
周科长走了,林晓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边都不满意才合适。
她拿出本子,写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小马凑过来:“周科长找你干嘛?”
“聊了聊价格工作。”
“没骂你吧?”
“没有。”
“那就行。”小马缩回去了,“周科长这个人吧,平时看着闷,但你要是犯了大错,他骂人可厉害了。上回刘哥报错一个数,周科长从三楼骂到五楼,整个局都听见了。”
“我没犯错。”刘哥难得抬起头,声音有气无力的,“我就是少写了一个零。”
“一个零还少?那是几倍?”
“十倍。”刘哥面无表情地说完,又转回去看电脑了。
林晓忍不住笑了。
中午吃饭,林晓跟着大家去食堂。
发改局的食堂在一楼,不大,七八张圆桌,每桌坐八个人。菜式简单,一荤两素,米饭和汤管够。林晓端着餐盘找位置,刘大姐冲她招手:“小林,这边。”
她坐过去,桌上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刘大姐介绍了一下,一个是综合科的小李,一个是办公室的张姐。
“新来的?”“哪个学校毕业的?”“有没有对象?”
林晓被问得招架不住,刘大姐替她挡了几句:“人家刚来,你们别跟查户口似的。”
张姐笑了:“行行行,不问了。在哪个科室?”
“价格科。”林晓说。
“价格科好啊。”张姐说,“老周那人虽然话少,但人不坏。不像我们办公室,主任天天催命似的。”
“你们办公室主任那是能干。”小李插嘴,“上次县里要的那个材料,换了别人三天都弄不出来,他一天就搞定了。”
“能干是能干,就是跟着太累。”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林晓安静地吃饭,听着这些科室间的闲话,慢慢拼凑着单位里的人事关系。
下午没什么事,林晓继续看文件。
快下班的时候,周科长走到她桌前,递过来一张纸。
“写个通知。”
林晓接过来一看,是县里要求各科室报送上半年工作总结的通知。
“按这个格式写,明天早上交给我。”周科长说完就走了。
林晓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她想了想,先打了标题:《价格科2019年上半年工作总结》。
然后……就不知道写什么了。
她来了才一天,连价格科具体干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写总结?
她转头看了看,小马不知道跑哪去了,刘大姐在织毛衣,刘哥在发呆。
她咬了咬牙,打开单位内网,找到前几年的总结,照着格式往里填。把周科长早上给她的去年的总结里的一些话,改了改日期和数字,凑了一篇出来。
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她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写完了?”刘大姐问。
“写完了,明天给周科长看。”
刘大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最好检查检查,别出错。”
“应该没问题。”林晓说。
她把包收拾好,跟大家打了个招呼,走了。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第一天,算是平安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那篇总结,会被周科长怼回来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