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肆佚

4、04 结婚吗？ 没有理由。

　　明渡呼吸一顿，就在叶江产生‘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怎么说’的念头时，缓缓开口：“你在哪？”

　　“ICU门口。”

　　双方顿住了。

　　听着电话里彼此的呼吸，一种说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明渡的声音微微发紧：“哪家医院？我去找你。”

　　一通电话结束后，明渡长叹一口气，紧握住手上的手机，走到家人面前：“明爷爷，文爷爷，妈，我有事先走了，不用等我。”

　　在长椅坐着的两个人，一个身姿挺拔，坐姿端正，另一个平易近人，温润随和。

　　两人没说话，对视了一眼，点了点，表示同意。

　　明渡随即看向另一边。

　　坐在单独椅子的明京，即使年过半百，岁月也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仍和年轻那样，风采依旧，却又多了几分从容。

　　她脸色微变，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既然有事就去吧，注意安全。”

　　快入秋的天，总是格外多风，空气里都透露着薄凉。

　　通电后的两人明显心神不定，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次见面意味着什么，直到一个抬眸。

　　两人对视上了。

　　心脏漏了半拍。

　　叶江直愣愣盯着明渡朝他走来，而明渡的眼眸中透出一丝雀跃，脚步慢慢加快，在接近时又刻意放慢。

　　似乎什么都没变。

　　但似乎什么都变了。

　　他显然长高了。以前叶江能到他鼻尖处，现在却矮了一个头；皮肤好像黑了一点，没有以前那么白净了；五官好像也张开，看上去没有以前柔和，变得更硬朗了些。

　　眼看人越来越近。

　　叶江逃离似的，后退半步，垂下眼睫，下意识看了一眼明渡的手，空空的。

　　回过神来，明渡已经走到他跟前，呼吸声有点急，甚至打在他的脸上，他那空荡荡的手动了一下，微微抬起，随即又被人刻意放下。

　　叶江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睫微微抖动。

　　还没等他搞清楚，就听见对面的人踌躇地问：“你……”

　　明渡轻咳几声，自然下垂的手握住又张开，听不出什么情绪，放慢了语速：“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叶江沉默了几秒，避开他的视线，没正面回答，“这里不太适合，我们换个地方吧？”

　　明渡不动声色环视周围，人不算特别多，眼看叶江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他三步并两步，紧跟上去。

　　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恰好能在眼眸中映出完整的背影。

　　“明渡。”

　　叶江轻车熟路来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

　　很安静，能听见鸟叫声。夕阳西下，映红半边天，美得让人不想说话，呼吸不自觉放轻，如同梦境一般，生怕一惊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渡“嗯”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我生了孩子。”

　　这句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明渡错愕，呆呆望向他。

　　火烧云快没了，简直就是转瞬即逝，让人无法捕捉。

　　“你的。”

　　零星的柚子香味飘出，叶江轻皱了眉头，往后挪了一步。

　　此刻的明渡满脸不可置信，他喉咙来回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急切寻找叶江的目光。

　　视线被避开，如同一桶冷水浇了下来，整个人凉飕飕的。他好像恢复了丁点理智，小心翼翼地说：“是那一次吗？”

　　叶江深吸一口气，薄凉的空气充盈肺腑，他咳了几声，话语冷冰冰的：“不然呢？”

　　明渡被这突如其来的语气打得措不及防，眼眸满是疑惑，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叶江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只能干瘪‘哦’了声，作为回应。

　　叶江抿了抿干枯的嘴，缓了几秒，别开视线，再次开口：“孩子住院了，在ICU，白血病，昨晚进去的。”

　　简短的话，像是在陈述报告。

　　明渡的大脑高速运作，在他话音刚落时，一个字蹦出来。

　　钱。

　　治病的钱。

　　他不动声色松了口气，目光紧紧黏住他。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给我一笔钱，我带着孩子治疗，从此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有一就会有二。

　　明渡的指尖发凉，声线颤抖，“那第二呢？”

　　叶江回过头，深深地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决绝，“第二，你带着孩子生活，从此，我和你们没任何关系。”

　　也就是说，孩子只能跟一方生活。

　　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为什么？”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时间倒转，两个身影逐渐重合，重新披上了当年的稚嫩。

　　“明渡，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明渡听见自己这样问。

　　“没有理由。”他又得到了当年的答案。

　　两个交叠的影子在此刻逐渐分离，直到偌大的操场只留下他一个人，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第一段感情结束了。

　　自己也留在了那里。

　　明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似乎按下了什么开关，紧接着轻笑了一声。

　　“我记得你和我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对吗？”

　　听不出来任何语气。

　　叶江轻皱着眉，视线落在他的唇上，似乎不理解为什么突然就想到分手的时候。

　　“想不出来了？”

　　这次是轻挑的语气。

　　他像是变了个人，与刚才全然不同，叶江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过往的痕迹。

　　没找到。反而听到他慢悠悠地说：“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的选择？”

　　叶江的眉头笼罩上怒火，“那你想怎么样？”

　　明渡一脸轻松，双手插着兜，一副轻松自在，又加了点商业谈判的严肃，一字一顿，“和、我、结、婚。”

　　“不可能。”

　　叶江答得飞快。

　　“除了这个，别无可能。”

　　明渡也不甘示弱。

　　两人谁也不服谁，都不肯示弱。

　　叶江的胸膛上下起伏，躯干微微发抖，嘴张开又合上，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明渡在暗处用余光瞥了一眼，裤兜里的手不停地摩挲。

　　天渐渐暗了下来，壮美的晚霞褪去，只有一丝残喘在天边。

　　“你考虑一下，我不会改的。”

　　明渡补充道，听起来没有一点可商量的语气。

　　与面上平静的明渡不同，叶江心里已经翻天覆地。他半遮眼帘，挡住了明渡用余光的窥探，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秒过去了。

　　口袋的手机在此刻振动。

　　又过了几秒，振动声没停。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身体仿佛也轻盈了些，眨了眨干巴的眼，点了点头，微不可闻地回：“好。”

　　叶江直直盯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语气比刚才坚定了：“我答应你。”

　　明渡听完，并没预料中的开心，反而嘴角直直扯成一条直线，提高音量：“行啊，那明天就结婚。”

　　话落，没有任何表示，只剩一些微风胡乱吹拂，不知要去往何处。

　　在完全天黑之前，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ICU门口。

　　明渡率先打破了沉默。

　　“孩子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好。”

　　叶江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疏离感很强。

　　“明天你记得带证件。”

　　叶江没力地“嗯”了声，口袋的手机振个不停，“我去洗手间，你回去吧，留在这里没用。”

　　明渡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能看着他走远。

　　“等等。”

　　明渡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关线的原因瞬间亮了，眼底掠过一丝期待。

　　“我……”

　　话到嘴边又停了，叶江的眼眸转了一圈，“算了，没什么。”

　　来到厕所的他立即打开手机。

　　［你倒是幸运！人家有事来不了，改成明晚了］

　　［你明晚记得去，时间，地点不变。］

　　在一堆的信息中，叶江挑了几个能入眼的，面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回复。

　　他又在洗手间洗了把脸，镜面中，水滴爬过一张憔悴又惨白的脸，不停往下滴。

　　好半响，水迹快干了，他检查颈处的腺体贴，确定没有任何异样才走到门口。

　　过了几秒，门没有被打开，手机再次亮了。

　　此刻手机页面上显示着一大段文字，而“需要”被加粗放在首位。

　　指尖划了几下，他扫了大致内容，又打开搜索框，‘结婚需要带户口本吗？’这几个字一个一个被他删掉。

　　身上的包袱终于放下了，叶江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往日的疲惫。

　　“你怎么在这？”

　　叶江见明渡还没走，有些诧异。

　　“买了饭，你将就吃吧。”

　　叶江接过他手中的袋子，没看他，客气说了一句：“谢谢。”

　　“我走了。”

　　“嗯。”

　　明渡看着面前的人，没任何动作，再次提醒：“明天我来接你。”

　　刚才的疏离又一扫而空，两人的距离看似近了不少。

　　可能是上天在捉弄人时，也会给予些幸运。

　　在明渡没来之前，叶溪终于脱离了ICU，转入普通病房，等情况再好点，又将转入明渡对接的医院。

　　这个消息给叶江带了不少的愉悦，以至于他忘记了如何说户口本这件事。

　　两个人就在病房门前。

　　叶江抬头看了一眼身穿白衬衫上衣和黑裤子的明渡，身姿挺拔站在他面前，嘴角一直绷直，别过脸，没敢对视。

　　他弯了弯眼睛，慢吞吞地说：“我忘记了户口本不在我这……而且……这户口本也不是我想拿就拿的……”

　　听到这话的明渡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叶江立即垂下脑袋，等了几秒都没听见声音，下意识抬眸，找他的嘴巴。

　　猝不及防对视上了，他心虚移开视线。

　　“没关系，户口本的事情我来搞定，你……”

　　电话打断了他的话，他直接拿起手机接了起来，“现在？行，那我过去。”

　　“等我忙完再说，你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我，孩子转院的事很快就安排了。”

　　明渡撂下这句话就走了，叶江点了点头，也没管他，回到病房，继续照顾叶溪。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傍晚的时间，趁着王姨来医院探望叶溪，叶江马不停蹄赶去吃饭。

　　他按照手机上的信息找到座位，那里已经有人入座，背影有些熟悉，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机的信息。

　　“你好，请问是何先生吗？”

　　他侧着身体，微俯下身，不冷不淡地说。

　　“你是叶江？”

　　听到对面的人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叶江冷了下来，不悦地“嗯”了声。

　　还没看清对面的脸，就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叶江？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没想到你居然来相亲了？”

　　相比于对面人的热情，叶江就显得格外冷淡，“郑文航？”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