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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一夜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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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梦。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准时把程舟叫醒。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安静而柔和。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好像昨晚根本没有人睡在那里。
程舟猛地坐了起来。
“沈夏屿?”他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沉默吞没。
没有人回答。
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过去。这间废弃的工作室不大,除了那张床,就只有靠墙的一排铁皮柜子和一张堆满零件的工作台。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螺丝、电路板散落在桌面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沈夏屿不在这里。
他的书包也不在。他的外套也不在。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程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却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而是从心里某个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忽然不确定昨晚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了。
那些话,那个吻,那句“你是我爱着的天使”,还有那个拥抱,会不会只是他在疼痛和疲惫中做的一个过于逼真的梦?会不会他其实一直躺在地上没有被人发现,那个冲进来的白衬衫、那个慌张的眼神,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走到工作台前,伸手摸了一下桌面。
灰尘很薄。有近期被使用过的痕迹。
他低头看到桌角放着一个螺丝刀,手柄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母——Y。不是Y,是S。沈夏屿名字的首字母。
是真的。昨晚是真的。沈夏屿是真的。
可他现在在哪里?
程舟穿上鞋,拿起自己的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洒满阳光的房间。木门上的铜锁还挂着,锁舌没有弹回去,说明离开的人走得很急,或者根本没想过要锁门。
他拉开门,沿着盘旋的楼梯一层一层地走下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阳光照不到那里。
他离开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一切如常。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没有人抬头看他,也没有人问他昨天去了哪里、伤好没好。那几个昨天的施暴者坐在最后一排,大咧咧地翘着腿,有说有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的课本已经被捡回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不知道是谁放的。书页有些皱了,上面还有泥土的痕迹,但不影响阅读。
他翻开封皮,看到昨天写在第一页的座右铭:“未来肯定是幸福的。”
字迹被水渍晕开了,有些模糊。
程舟抬起头,在教室里找了一圈。
沈夏屿不在。
上午的课结束后,沈夏屿没有出现。下午的课结束后,他也没有出现。程舟发了消息,没有回复。打了电话,没有人接。
他和往常一样忙碌。
只是程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又变成了那个只敢在远处偷偷看沈夏屿的人。
那天晚上,程舟一个人去了天台。
夕阳还在。天空还是橘红色的。风还是从同一个方向吹来,带着春天的花香。但他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柑橘的味道。
他靠着围栏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口袋里还装着昨天沈夏屿给的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被他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手心。
他没有哭。
他只是忽然觉得,昨晚那个星空下的房间,也许真的是一个梦。
一个他曾经短暂地拥有过、醒来后却再也回不去的梦。
而沈夏屿,那个说过“我迷失在你的眼睛里”的人,此刻正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处理着那些永远比他更重要的事情。
若即若离。
原来是这样一种滋味。
……
自从那天之后,程舟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到沈夏屿了。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程舟给沈夏屿发了无数条消息,从最初的“你在哪”到后来的“你还好吗”,再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问号。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回复。
他拨过电话,第一次响了几声后被挂断,第二次直接是关机提示。
程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天晚上的星空、那个拥抱、那句“你是我爱着的天使”——难道都是假的吗?还是说,沈夏屿只是一时冲动,天亮之后就后悔了?
他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沈夏屿在躲他。
他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盯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沈夏屿为什么不告而别?是后悔了吗?还是从一开始,那些温柔就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善意,而自己却自作多情地当了真?
他不知道。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程舟还趴在桌上,没有去开灯,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躺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随手丢在路边的草。
然后,阴影落了下来。
“哟,又在这儿装可怜呢?”
程舟猛地抬起头。王超和那三个跟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正站在他的课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几根扎在地上的铁钉。
程舟本能地往后退,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防备地盯着王超,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们要干什么?”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找沈夏屿?”王超歪着头,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关你什么事?”程舟咬着牙说。
“哟,脾气还不小。”王超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一把拽住程舟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几乎让他脚尖离地,“我警告过你什么?不许找他!你他妈配吗?”
程舟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求饶。他盯着王超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呵。”
那一声冷笑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王超的怒火。
“妈的还敢对我发脾气,找死是吧!”王超一拳砸在程舟的脸上。程舟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阵发黑。他还没反应过来,王超已经跟上来,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看老子不揍死你——”
“干什么呢?!”
一个清冷的男声从教室门口传来,不重不响,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王超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罗晟韵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衣领微微竖起,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冷峻。夕阳从他身后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程舟的脚边。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罗……罗会长好!”王超的表情瞬间从不耐烦变成了谄媚,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来啦?”
罗晟韵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走进教室,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直到他走到王超面前,才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啊,我本来只是和曹绪办交换生证明,路过这里听到乱哄哄的,就进来看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想到,就让我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的目光越过王超,落在蜷缩在地上的程舟身上。
程舟正用手撑着地面,努力想站起来。他的嘴角破了,血丝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额头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混着灰尘,狼狈得不像话。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光。
罗晟韵看到那个表情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感到一股热流从脊椎底部窜上来,沿着血管一路烧到大脑。那种压抑了很久的、原始的、近乎暴戾的兴奋感,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在笼子里疯狂地撞着栏杆。他喜欢这个画面。喜欢到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头野兽重新按回笼子里。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王超,声音依然是那副温和的、带着关心的腔调:“明目张胆地欺负人?校规不允许,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这就走!走走走!”王超点头哈腰,脚底抹油一般带着跟班们灰溜溜地离开了教室。
脚步声渐行渐远,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罗晟韵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扶住程舟的胳膊。他的动作温柔而小心,像是怕弄疼他似的。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很低:“你受伤严重吗?”
程舟抬起头,对上那双黑金色的眼睛。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罗晟韵身上那股冷冽的、像冬日松木一样的香水味。
“我……我没事,谢谢你。”程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罗晟韵明明是在帮他,可是他就是本能地想要远离这个人。
罗晟韵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退缩,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干净、温暖,像一个真正的学长在关心学弟:“没关系,这是我的职责。”
“喂,晟韵,又在这儿主持正义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舟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斜倚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衬衣,袖子随意地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臂。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脚收在马丁靴里,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带点痞气。
他的五官很抢眼——眉骨高而锋利,像山脊一样在眼睛上方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利落;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天生的桀骜不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很深,像化不开的浓墨,却又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右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让那张本就英俊的脸平添了几分妖冶的气质。他的下颌线棱角分明,脖颈修长,整个人靠在那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锋芒半藏半露,慵懒中透着危险。
这个人就是曹绪。
他的胸牌上别着学生会的徽章,旁边还标着“交换生”的字样。程舟想起罗晟韵刚才说的话,“和曹绪办交换生证明”。原来他就是那个交换生。
曹绪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程舟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几秒,然后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我只是路过碰到熟人而已。”罗晟韵随口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是吗?”曹绪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程舟面前停下。他微微低头,凑近了一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出程舟狼狈的样子,“长得还挺纯的嘛。跟小兔子一样。”
程舟怔了怔,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小兔子”这个称呼让他莫名地不舒服,但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好了,我们走吧。”罗晟韵拍了拍曹绪的肩膀,然后转向程舟,微微颔首,嘴角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下回再见。”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预告。
程舟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缝里往外渗。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女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话题从罗晟韵的温柔转向曹绪的帅气,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
“你看到了吗?罗学长好温柔啊!”
“新来的曹绪学长也好帅!以前怎么没在学校见过他?”
“听说是从别的学校过来的交换生,家里超有钱的……”
程舟没有听进去。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书本塞进书包,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他没有回头,但那几句话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耳朵。
“你以前对陌生人可不是这样,”那是曹绪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尤其是这种……弱势群体。”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个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哼”。
“是吗?”
那声音太冷了,冷到不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和刚才那个温柔微笑的罗晟韵判若两人。
程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看,但最终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