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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风云   第70 ...

  •   第70章 风云

      元嘉十年腊月,谢灵运抵达建康。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回到这座都城。城还是那座城——巍峨的城墙,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从河面飘来,靡靡的,软软的,像一块浸了蜜的绸缎。乌衣巷口的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乞讨。

      但谢灵运觉得,这座城变了。不是城变了,是他变了。四年前他离开建康的时候,这里是他的一切。他的荣耀,他的耻辱,他的希望,他的绝望——都系于这座城。现在他站在这座城里,像一个局外人。他看着那些穿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的权贵从身边走过,看着那些在酒楼里高谈阔论的文人墨客,看着那些在街头巷尾窃窃私语的三姑六婆。他认识他们中的许多人,但他们不认识他了。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紫色朝服、站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康乐公了。他是一个种田的,一个推广番薯的,一个在荒山野岭里建起一座城池的人。他和他们不一样了。

      “康乐公。”刘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御史台主簿。刘知远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刘主簿,陛下什么时候见我?”

      “明日午时,太极殿西堂。”

      谢灵运点了点头。“今晚我住哪里?”

      “陛下为您安排了驿馆。在建康城东,环境清幽,不会有人打扰。”

      谢灵运跟着刘知远来到了驿馆。驿馆不大,一进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了几棵竹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墙角有一株腊梅,开了几朵黄色的花,香气清淡,若有若无。

      谢灵运站在腊梅前,看了很久。他想起芝城的桃树,想起存仁堂后院爷爷坟前那棵桃树,想起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沈令仪站在树下,花瓣落在她靛蓝色的衣襟上,她也不拂,由着它们落着。他想她了。离开芝城才一天,他就想她了。他想起她的手——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泥。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很紧很紧,像怕他飞走一样。他想起她的眼睛——极黑极沉的,像深潭,像两口倒映着月光的井。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爱——爱太轻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只给你留了一扇。

      “康乐公。”谢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儿子。谢凤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他的手上还沾着泥土——临走前,他在试验田里挖了最后一垄茜草,还没来得及洗手就上路了。

      “凤儿,你为什么不换身衣裳?”

      谢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只有这身衣裳。”

      谢灵运怔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儿子的衣裳。在芝城,大家都穿粗麻布衣,靛蓝的、本色的、灰白的,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建康不一样。建康的人看衣裳。你穿什么,你就是什么人。穿绸袍的是贵人,穿布衣的是贱民。谢凤穿着靛蓝色的粗麻布衣走在建康的街上,别人会怎么看他?会把他当成一个乡下人,一个泥腿子,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凤儿,明天我带你去买几身衣裳。”

      谢凤看着他。“爹,我不需要。我就穿这样。”

      “凤儿——”

      “爹,”谢凤打断他,“沈大夫说过一句话——‘人不是衣裳。衣裳可以换,人换不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我是你儿子。我穿什么都是你儿子。”

      谢灵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腊梅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落在谢凤的肩上,他也不拂。

      “凤儿,你说得对。你是你,穿什么都是你。”

      元嘉十年腊月十三,午时,太极殿西堂。

      谢灵运穿着朝服走进了这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殿堂。朝服是四年前的那一套——深紫色的公服,银质的腰带,乌皮靴。头上戴着进贤冠,冠上插着玉簪。他穿上这身朝服的时候,觉得有些紧——不是衣服小了,是他壮了。四年的农活让他的肩膀宽了一圈,手臂粗了一圈,胸背厚了一圈。朝服绷在身上,有些局促,像一条被塞进小盒子的龙。

      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素色的便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看起来比四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眼袋深了,嘴唇薄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锐利的,深沉的,时刻在计算的。他看着谢灵运从门口走进来,看着他走路的姿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

      “康乐公,”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四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谢灵运跪下去,行了一个大礼。“陛下也变了许多。”

      文帝微微挑眉。“朕哪里变了?”

      “陛下更瘦了。”

      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四年前一样——不是礼节性的,而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更深了,比他三十六岁的年纪老了一些。但他不在意,笑得更开了。“康乐公还是那么会说话。”他指了指御案旁边的一把椅子。“坐。”

      谢灵运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硬木的,没有靠垫,坐上去硌得慌。但他坐得笔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青松,岿然不动。

      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他在找一样东西——心虚。一个被弹劾“图谋不轨”的人,见到皇帝,应该心虚。但他没有找到。谢灵运的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光,像沐鹤溪的水,清澈见底,坦坦荡荡。

      “康乐公,朕听说了你在永嘉的事。种番薯,开靛青,染蓝布,办学堂,修路架桥,造福一方。朕很欣慰。”

      谢灵运微微躬身。“臣不敢当。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文帝看着他。“你该做的事?你是康乐公,是谢玄的孙子,是朕的劝农使。你该做的事,是在朝堂上辅佐朕,不是在荒山野岭里种田。”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文帝的眼睛。“陛下,臣在朝堂上,不能辅佐陛下。臣只会写诗,不会做官。臣在朝堂上,除了惹事,什么都不会。但臣在永嘉,会种田,会养鱼,会修路,会架桥,会办学堂,会推广番薯。臣做这些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臣觉得,这才是臣该做的事。”

      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铜灯里的油烧得噼啪作响。

      “康乐公,”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孟顗弹劾你的事吗?”

      “臣知道。”

      “你知道朕为什么把孟顗调离会稽吗?”

      “臣不知。”

      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文书哗啦啦地响。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不是因为朕相信你,是因为朕需要你。”

      谢灵运的心跳快了一拍。

      “朕需要番薯。需要靛蓝。需要有人替朕把这两样东西推广到天下。你做得很好,比朕想象的还好。朕不想换人。”文帝转过身,看着谢灵运,“但朕也不能不防你。你是谢家的人,是康乐公,在永嘉一呼百应。朕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朕只知道——你有能力做很多事。”

      谢灵运站起来,走到文帝面前,跪下去。“陛下,臣只想种田。臣没有野心,没有图谋,没有不轨。臣在永嘉四年,没有买过一个奴仆,没有养过一个门客,没有藏过一件兵器。臣的‘门客’是芝城的百姓,臣的‘兵器’是锄头和镰刀,臣的‘图谋’是让天下人吃饱饭。”

      他抬起头,看着文帝的眼睛。“陛下,臣不是谢家的人。臣是陛下的人。”

      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寒风把他的手吹得冰凉,久到殿内的铜灯烧得油尽灯枯。他伸出手,把谢灵运扶了起来。

      “康乐公,朕信你。”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看着文帝,看着这个比他小一岁的皇帝,看着他那双锐利的、深沉的、时刻在计算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一种东西——信任。不是完全的信任,是有条件的信任。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上,有条件的信任已经很难得了。

      “陛下,”他说,“臣不会让您失望。”

      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回永嘉,种你的田。朝廷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朕在,没人动得了你。”

      谢灵运离开太极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建康的街上,看着两旁店铺陆续点起的灯笼,看着街上行人匆匆的脚步,看着秦淮河上画舫里传出的丝竹之声。他忽然很想回芝城,很想沐鹤溪的水声,很想存仁堂的药香,很想沈令仪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很紧很紧,像怕他飞走一样。

      “爹。”谢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儿子。谢凤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他的手上还沾着泥土,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

      “凤儿,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

      谢灵运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你爹不是小孩子了。”

      谢凤看着他。“爹,你不是小孩子,但你不会保护自己。”

      谢灵运怔住了。

      “沈大夫说,你这个人,对别人很好,对自己很凶。你帮了那么多人,却不会帮自己。”谢凤的声音有些涩,“爹,你帮帮自己。活着,比什么都强。”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好,我帮帮自己。”

      元嘉十年腊月十五,谢灵运离开了建康,踏上了回芝城的路。

      他没有带谢凤。谢凤留在了建康,住进了谢弘微的府邸。谢弘微要给谢凤请先生,教他读书、写字、做文章。谢弘微说,谢家的子弟不能不会写文章。不会写文章,在朝堂上站不住脚。谢灵运不想让儿子做官,但他说不过谢弘微。谢弘微说——“客儿,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凤儿想。你是康乐公,他是你的嫡子。谢家的爵位,将来要由他来继承。他不会写文章,不识字,不懂朝堂上的规矩,怎么继承你的爵位?怎么在谢家立足?”

      谢灵运沉默了。他知道叔父说得对。他可以不在乎谢家的爵位,但谢凤不能。爵位是谢凤的身份,是他的根,是他的保护伞。没有这个爵位,他在这个时代什么都不是。

      “凤儿,”他对儿子说,“你留在建康,好好读书。我回芝城,等你学成了,来接你。”

      谢凤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爹,你会来接我吗?”

      “会。”

      谢凤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爹,我等你。”

      谢灵运骑着马,走在回芝城的路上。天很冷,风很大,雪在下。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拂去,由着它们落着。他想起沈令仪说过的话——“客儿,你一定要回来。”他在心里说——“令仪,我回来了。”

      元嘉十年腊月二十,谢灵运回到了芝城。

      天还下着雪。沐鹤溪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盖着积雪,和两岸的田野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溪,哪里是岸。沐鹤桥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没有人扫。他骑着马走过桥,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笃,笃,笃,像心跳。

      存仁堂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滩融化的金水。他翻身下马,推开门。

      沈令仪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的手停在书页上,一动不动。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谢灵运。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公服,头上戴着进贤冠,冠上落满了雪。他的脸被冻得发白,嘴唇干裂出血,胡茬长了一脸,看起来像一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将军。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诚实的眼睛。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像握一块被风雪侵蚀了太久的石头。

      “谢先生,”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辛苦了。”

      谢灵运听着她的称呼——谢先生。在公开场合,她叫他谢先生。不是客儿,不是克尔,不是谢灵运。是谢先生。得体,尊重,不远不近。但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温度,那一声“辛苦了”,不是对谢先生说的,是对客儿说的。

      “不辛苦,”他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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