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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靛青之一   第五十 ...

  •   第五十八章靛青

      第十六卷青出于蓝

      元嘉五年的冬天,芝城没有下雪,但比下雪更冷。

      番薯的推广刚刚开始,种薯一批一批地运往永嘉郡的各个县城,再由各县分发到各村各户。张劭是个实干的人,他不仅下了劝农令,还派了郡府的属官下乡督促,确保每一块领到种薯的地都按照沈令仪写的那本《番薯种植法》来种。那本小册子是沈令仪花了三天三夜写出来的,从选地、育苗、扦插、施肥、浇水到收获、储存,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赵叔看了一遍,说:“阿沅,你这写得比那些太医署的医书还明白。”沈令仪说:“太医署的医书是给太医看的,这本册子是给种田人看的。种田人不识字,得让识字的人念给他们听。所以每一句话都要简单,每一个字都要好认。”

      赵叔把册子拿到学堂,让谢灵运的学生们抄写。二十几个孩子每人抄了十几份,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抄完之后,谢灵运带着这些册子去了永嘉郡府,张劭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册子递给身边的属官,说:“按这个印,每县发一百份。”

      册子印出来的时候,沈令仪正在存仁堂里给一个被靛蓝染缸烫伤的女人看病。

      这个女人是三天前从隔壁的新安郡逃难过来的。新安郡盛产一种叫“靛青”的植物,叶子可以染布,染出来的布颜色鲜亮、经久不褪,在江南一带很受欢迎。这个女人叫阿莲,三十来岁,丈夫是个染匠,在新安郡的一家染坊里做工。去年染坊的东家嫌工钱太高,把所有的染匠都辞了,换了一批从江北逃难来的流民,工钱只有原来的一半。阿莲的丈夫没了活路,又借了东家的高利贷还不上,被东家打断了腿,躺在床上起不来。阿莲一个人背着三岁的女儿,走了两百多里路,逃到了芝城。

      她的右手被靛蓝染缸烫伤了,皮肉溃烂,脓血直流,一股腐臭味从伤口里散发出来,整个存仁堂都闻得到。她的女儿缩在她怀里,瘦得像一只小猫,眼睛大得吓人,脸上全是灰和泪痕。

      沈令仪蹲在阿莲面前,用镊子轻轻揭开伤口上的腐肉。阿莲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出声。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的,像红色的眼泪。

      “忍一忍,”沈令仪说,“腐肉不挖掉,伤口好不了。”

      阿莲点了点头,把女儿搂得更紧了。小女孩被搂得喘不过气来,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因为她感觉到母亲在发抖。她伸出瘦瘦的小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娘”。

      沈令仪挖腐肉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了爷爷。爷爷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叫他“爷爷”。爷爷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走了。但她觉得他听见了,只是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继续挖腐肉。

      处理好伤口,沈令仪给阿莲开了药。内服的清热解毒,外敷的生肌敛疮。她把药包好,递给阿莲,说:“七天的药,每天一剂。七天后来换药。伤口不要沾水,不要抓,不要用脏手摸。”

      阿莲接过药,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沈大夫,我……我没有钱。”

      沈令仪看着她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她,眼睛大大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天真——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抱着她,有一个穿靛蓝衣服的姐姐在和她娘说话。

      “不要钱。”沈令仪说。

      阿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女儿的头上,落在女儿的脸上,落在女儿伸出来接眼泪的小手心里。

      小女孩看着手心里的眼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小手伸到阿莲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娘,吃。”

      阿莲哭得更厉害了。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后院,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早上煮的,还温着。她把粥碗放在阿莲面前,说:“先吃点东西。吃完去后院休息,后院有间空房,你先住着。等你丈夫好了,把他接过来。芝城有活干,染坊、茶山、药圃,到处都要人。只要肯干,饿不死。”

      阿莲端起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出来,落在桌上。她低下头,用嘴去接那些洒出来的粥,像一只饥渴的小动物。她的女儿也凑过来,张着嘴,等着母亲喂她。

      阿莲用木勺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女儿嘴里。小女孩嚼了嚼,咽下去,眼睛亮了一下,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沈令仪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愤怒。不是对阿莲的丈夫的愤怒,不是对染坊东家的愤怒,而是对这个世道的愤怒。一个人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的活,攒了一辈子的力气,最后却因为一场病、一次工伤、一个黑心的东家,就变成了路边的一具枯骨。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人可以穷,但不能穷到没有活路。人可以苦,但不能苦到没有人管。

      她不能管全天下的人,但她能管芝城的人。只要走进芝城的,就是她的人。

      阿莲在后院住了七天。七天后,她的伤口结痂了,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嫩嫩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沈令仪给她换了最后一次药,说:“好了。以后注意别被烫着。”

      阿莲看着自己那只被治好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令仪,说:“沈大夫,我能不能留在芝城?我会染布。靛青染布,我会。”

      沈令仪看着她。“靛青,你懂?”

      阿莲点了点头。“我爹是染匠,我从小就跟着他学。靛青怎么种,叶子怎么采,染缸怎么泡,布怎么染,我都懂。”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靛青,她不是没听说过。在现代,她见过太爷爷用靛青染的蓝布,颜色鲜亮,经久不褪。太爷爷说,靛青是最好的天然染料之一,染出来的布不但好看,还能驱虫防蛀,所以古人都用靛青染衣裳。她一直想找靛青,但芝城没有。芝城的百姓穿的是粗麻本色,灰扑扑的,不经脏,不耐穿,也不好看。如果能染上颜色,哪怕是蓝色,也比灰扑扑的好看一百倍。

      “你跟我来。”沈令仪站起来,带着阿莲走出存仁堂,沿着沐鹤溪往下游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来到一片河滩地。地是荒的,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很久没人种了。沈令仪站在这片荒地上,转过身,看着阿莲。

      “这块地,给你种靛青。”

      阿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令仪没让她说。“种子你去找,找不到我让人去新安郡买。种出来,染布。布染好了,卖到建康去。赚了钱,分你一半。”

      阿莲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跪在沈令仪面前,磕了三个头。沈令仪没有拦她,因为她知道,阿莲不是跪她,是跪这个让她重新活过来的世道。

      阿莲从新安郡找到了靛青种子。不是买的,是她爹留给她的。她爹临死前把一包种子塞在她手里,说:“阿莲,靛青是咱家的根。根在,人就倒不了。”她爹死后,她把那包种子缝在贴身的内衣里,背了两百多里路,带到了芝城。

      沈令仪把那包种子打开,倒了一些在手心里。种子很小,黑色的,一粒一粒的,像蚂蚁的脑袋。她捏起一粒,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她把种子放回去,把袋子扎好,递给阿莲。

      “种吧。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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