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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劝农使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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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劝农使
元嘉五年七月,谢灵运启程去建康。
走的那天,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他和周安骑马沿溪而下。他今天换了一身装扮——月白色的绸袍,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衣,腰间束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那枚如意云纹佩。头发用白玉簪束着,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花。整个人从芝城的庄稼汉变回了建康的世家公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衣服,不是发型,不是配饰——是他的眼神。以前他穿这身衣服的时候,眼神是疏离的、矜贵的、带着一种“我不属于这里”的疏离感。现在他穿这身衣服,眼神是笃定的、从容的、带着一种“我去哪里都行”的坦然。
他在桥头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整座桥,隔着沐鹤溪的水声,他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盏灯。
“令仪,等我回来。”
沈令仪站在桥上,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策马而去。月白色的背影在马背上颠簸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后面。
沈令仪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身后,存仁堂的院门敞开着,赵叔在里面喊:“阿沅,病人来了!”她转过身,走回去,坐在诊台后面,伸出三指搭在病人的寸口上。
她的手指很稳,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的心在跳——但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谢灵运到建康的那天,是七月十五。
他没有直接进宫见文帝,而是先去拜访了谢弘微。谢弘微住在建康城外的一座庄园里,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了几棵松树,养了一池锦鲤,看起来不像一个退隐官员的居所,更像一个隐士的世外桃源。
谢灵运走进院子的时候,谢弘微正在池边喂鱼。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长衫,头上戴着斗笠,手里端着一碗鱼食,一粒一粒地往池子里扔。锦鲤从水底浮上来,争先恐后地抢食,红白相间的鱼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叔父。”谢灵运站在池边,微微躬身。
谢弘微没有回头,继续喂鱼。“来了?”
“来了。”
“带了多少番薯?”
谢灵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弘微已经知道了。“二十斤。”
谢弘微转过身看着他。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顶的白玉簪到腰间的玉佩,从月白色的绸袍到足下的乌皮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满意,又像是感慨。
“像你祖父。”他说。
谢灵运没有说话。
“你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穿得漂漂亮亮的,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谢弘微把手里的鱼食碗放在池边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他没有你聪明。你祖父只知道打仗,不知道种田。你会打仗吗?”
谢灵运摇了摇头。“不会。”
“那你会种田?”
“会。”
谢弘微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是谢灵运第一次见叔父笑。“会种田就好。打仗保不了天下,种田能。”
他把谢灵运引进书房,关上门,两个人谈了一整个下午。谢弘微把建康的局势详细地讲给他听——谁在台上,谁在台下,谁可以信任,谁需要提防。文帝今年二十八岁,当了五年皇帝,已经从一个被权臣架空的少年天子变成了一个真正掌握实权的君主。他聪明,隐忍,有手腕,但多疑。他信任的人不多,提防的人很多。他需要谢灵运这样的门阀子弟来平衡朝中的势力,但他不会给谢灵运太大的权力,因为他不信任门阀。
秘书监,正三品,掌图书典籍。听起来很体面,其实是个闲职。文帝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要他干事,是要他别干事。他只要老老实实地待着,每天去点个卯,喝喝茶,看看书,写写诗,不惹事,不生非,朝廷就养着他。
但谢灵运不是那种“老老实实待着”的人。他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叔父,”谢灵运说,“我不要秘书监。”
谢弘微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劝农使。”
谢弘微放下茶碗,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劝农使不是正式官职吗?”
“知道。”
“你知道劝农使没有品级、没有俸禄、没有属官吗?”
“知道。”
“那你要它做什么?”
谢灵运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番薯。灰褐色的皮,紫红色的瓤,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清香。他把番薯放在桌上,推到谢弘微面前。
“叔父,您见过这个吗?”
谢弘微低头看着那块番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它不像萝卜,不像芋头,不像任何他认识的根茎类作物。它的表皮粗糙,有很多细细的根须,像是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东西。
“这是什么?”
“番薯。臣在永嘉发现的一种作物。耐旱耐瘠,产量极高,一亩可产数千斤。臣已在永嘉试种成功,愿为陛下在天下推广。”
谢弘微看着番薯,又看着谢灵运。他的目光从番薯移到谢灵运脸上,又从谢灵运脸上移回番薯,来来回回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数千斤?”他只问了这一句。
“数千斤。”谢灵运说。
谢弘微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茶凉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白昼变成了黄昏。他看着桌上那块番薯,像是在看一块金子,不,金子都没有它值钱。金子不能吃,番薯能吃。金子救不了饥荒,番薯能。
“客儿,”他抬起头,看着谢灵运,“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番薯。”
“不是。是命。千千万万人的命。”
谢灵运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劝农使。不是要官,是要一个名分。有了这个名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天下推广番薯。没有这个名分,我做这些事就是‘越俎代庖’,就是‘图谋不轨’。”
谢弘微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番薯被窗外的风吹得表皮微微发干,久到他以为叔父不会回答了。
“好,”谢弘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帮你。”
谢灵运心里一热。他以为叔父会劝他“少惹事”,会劝他“低调做人”,会劝他“不要和朝廷对着干”。但叔父没有。叔父说“我帮你”。这让他想起祖父——祖父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问“你为什么要做”,只问“你需要什么”。
“叔父,”他说,“谢谢。”
谢弘微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找到了番薯,这是你的本事。我不过是帮你搭一座桥。桥搭好了,你自己走过去。”
谢灵运进宫见文帝那天,是七月十八。
他穿着朝服——深紫色的公服,银质的腰带,乌皮靴。头上戴着进贤冠,冠上插着一支玉簪。这是康乐公的朝服,他已经三年没有穿过了。穿上身的时候,他觉得有些紧——不是衣服小了,是他壮了。三年的农活让他的肩膀宽了一圈,手臂粗了一圈,胸背厚了一圈。朝服绷在身上,有些局促,像一条被塞进小盒子的龙。
文帝在太极殿西堂召见他。不是正式朝会,是私人接见,所以不在正殿。西堂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御案,一把御椅,几盏铜灯。文帝坐在御椅上,面前摊着一卷书,看见谢灵运进来,放下书,抬起头。
宋文帝刘义隆,今年二十八岁。他生得清秀,眉目间有一种文人的儒雅,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书生。但那双眼睛不像书生——书生的眼睛是温和的、柔软的、不设防的。他的眼睛是锐利的、深沉的、时刻在计算的。他在看谢灵运,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在看。看他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腰背挺直,步伐稳健,没有紧张,没有谄媚。看他的表情——平静,坦然,嘴角微微弯着,不卑不亢。
“康乐公,”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三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谢灵运躬身行礼。“陛下也变了许多。”
文帝微微挑眉。“朕哪里变了?”
“陛下更瘦了。”
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礼节性的,而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比他二十八岁的年纪老了一些。但他不在意,笑得更开了。
“康乐公还是那么会说话。”他说,指了指御案旁边的一把椅子,“坐。”
谢灵运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靠垫,坐上去硌得慌。但他坐得笔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青松,岿然不动。
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他在找一样东西——心虚。一个辞官三年、托病不赴的人,见到皇帝,应该心虚。但他没有找到。谢灵运的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光,像沐鹤溪的水,清澈见底,坦坦荡荡。
“康乐公的病,好些了吗?”文帝问。
“好多了。”谢灵运说,“永嘉山水养人,臣在芝城住了三年,身体已经大好了。”
文帝点了点头。“那秘书监的事——”
“陛下,”谢灵运打断了他,不是无礼,而是郑重,“臣有一样东西想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番薯。灰褐色的皮,紫红色的瓤,沉甸甸的。他把番薯放在御案上,推到文帝面前。
文帝低头看着那块番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什么?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不像萝卜,不像芋头,不像任何他认识的根茎类作物。表皮粗糙,有很多细细的根须,像是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番薯。”谢灵运说,“臣在永嘉发现的一种作物。”
“作物?”文帝拿起番薯,翻来覆去地看,“能吃?”
“能吃。而且耐旱耐瘠,产量极高,一亩可产数千斤。”
文帝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谢灵运,目光里的锐利和深沉都被这两个字击穿了——“数千斤”。他做了五年皇帝,最头疼的事不是权臣当道,不是外敌入侵,而是粮食不够。江南虽富庶,但人口越来越多,耕地越来越少,粮食永远不够吃。年年有饥荒,年年有流民,年年有因为吃不饱饭而造反的百姓。
数千斤。一亩数千斤。如果这是真的,那还有什么可愁的?
“你在永嘉试种成功了?”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在质疑,而是在确认。
“成功了。”谢灵运说,“臣在芝城种了三年,从一百亩到五百亩,从亩产三百斤到亩产数千斤。臣带了一些样品进京,陛下可以让人试吃试种。”
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御案上的铜灯烧得油花噼啪作响,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白昼变成了黄昏。他把番薯放在御案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仰头看着屋顶。
“康乐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朕为什么召你回来吗?”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朕需要你。”
谢灵运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知道文帝说的“需要”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需要——不是因为他的才华,不是因为他的家世,不是因为他在朝中能起什么作用,而是因为番薯。他有番薯,所以文帝需要他。这不是他想要的,但这比他想要的更好。
“陛下,”他说,“臣不要秘书监。”
文帝的目光从屋顶移到他脸上。“那你要什么?”
“劝农使。”
文帝微微眯了眯眼。劝农使,不是正式官职,没有品级,没有俸禄,没有属官。是临时差遣,皇帝想给就给,想收就收。谢灵运要这个,不是要权,是要名。有了“劝农使”这个名头,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天下推广番薯,而不会被人说成“越俎代庖”“图谋不轨”。
文帝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里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种“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的惊喜。
“康乐公,”他说,“你变了很多。”
谢灵运知道他说的“变”是什么意思。以前的他,只会要官——要大的、要实的、要有权有势的。现在他要的不是官,是事。他不在乎官职的大小,只在乎事情能不能做成。
“陛下也变了很多。”谢灵运说。
文帝笑了一下,没有问他“哪里变了”。他低下头,看着御案上那块番薯,伸出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但比石头暖——从谢灵运袖中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
“康乐公,”文帝说,“朕准了。劝农使,给你。番薯的事,你全权处置。各州郡的官员,你拿着朕的手诏去,谁敢拦你,朕治谁的罪。”
谢灵运站起来,跪下去,行了一个大礼。“臣谢陛下隆恩。”
文帝摆了摆手。“不用谢朕。朕不是在帮你,是在帮天下的百姓。”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文帝。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皇帝,坐在御椅上,手里握着一块番薯,目光里有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权谋,而是一种“想让天下人吃饱饭”的朴素的愿望。他忽然觉得,文帝不是他以前以为的那种人——不是一个被权臣架空的傀儡,不是一个只会吟诗作赋的文人皇帝,而是一个真正想做事的君主。
“陛下,”他说,“臣一定不负圣恩。”
消息传得很快。谢灵运被任命为“劝农使”、在天下推广番薯的消息,不到三天就传遍了建康。有人叫好,有人眼红,有人恨得咬牙切齿。
叫好的是那些真正关心百姓疾苦的人——谢弘微、卢掌柜、朝中几个有良知的官员。他们知道番薯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对谢灵运刮目相看——这个以前只会游山玩水、写诗作赋的纨绔子弟,居然真的干了件实事。
眼红的是那些嫉妒谢灵运的人——他们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的家世,嫉妒他简在帝心。以前他写诗,他们嫉妒;现在他种田,他们也嫉妒。他们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他出了风头,他们就难受。
恨得咬牙切齿的是那些和谢灵运有过节的人——孟顗、刘湛之辈。他们以前就看不惯谢灵运的狂放不羁,现在更看不惯他“以退为进、以农邀宠”的手段。他们想弹劾他,但他们找不到理由——劝农使是文帝亲自任命的,番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谢灵运在芝城种了三年田、修了三年路、教了三年书,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事,挑不出毛病。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等——等谢灵运出错。
谢灵运知道他们在等。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出发回芝城的前一天晚上,谢灵运去拜访了一个人。不是谢弘微,不是卢掌柜,而是一个他以前从未想过会去拜访的人——刘义康。
刘义康,宋文帝的弟弟,彭城王,今年二十六岁。他是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朝中势力最大的宗室亲王。他聪明,能干,有野心,但暂时没有表现出来。他和谢灵运有过几面之缘,但谈不上交情——谢灵运是文人,他是王爷,没有太多交集。
但谢灵运现在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的友谊,而是需要他的保护。孟顗、刘湛那些人,背后都有靠山。他们的靠山是谁?是刘义康。不是刘义康指使他们干的,而是他们依附于刘义康,借着刘义康的势力在朝中横行。如果谢灵运能和刘义康搞好关系,那些人就不敢动他。
这不是谢灵运的处世之道。他一向不屑于搞这些关系。他认为一个人只要有才华、有本事,就不需要巴结任何人。但沈令仪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你不是一个人了。芝城有八百多口人,他们都指着你。你的命不是你的,是他们的。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脾气,把他们的命搭进去。”
所以他去拜访了刘义康。
彭城王府在建康城的东北角,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谢家的老宅子还要气派。谢灵运递上名帖,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被请了进去。
刘义康在书房里见他。书房不大,但藏书极多,四壁都是书架,架上塞满了书卷,连窗户都被书挡住了大半。刘义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手里拿着笔,正在勾画什么。他穿着一件素色的便服,没有戴冠,头发随便用一根带子扎着,看起来不像一个王爷,更像一个书生。
“康乐公,”他抬起头,看着谢灵运,嘴角弯了一下,“稀客。”
谢灵运躬身行礼。“彭城王。”
刘义康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谢灵运坐下来。刘义康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顶的玉簪到腰间的玉佩,从月白色的绸袍到足下的乌皮靴。他的目光和文帝很像,锐利、深沉、时刻在计算。但他比文帝多了一种东西——一种玩世不恭的、不太在意的、带着几分痞气的松弛。
“康乐公,”刘义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来找我,不是来喝茶的吧?”
“不是。”谢灵运说,“臣来找王爷,是想求王爷一件事。”
刘义康微微挑眉。“什么事?”
“保臣一命。”
刘义康怔了一下。他看着谢灵运,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和坦荡的目光,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礼节性的,而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只看到了猎物的年轻的狼。
“康乐公,”他说,“你的命没那么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臣说了算。是那些想杀臣的人说了算。”
刘义康看着他,目光里的玩世不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带着几分好奇的神情。
“谁想杀你?”
“孟顗、刘湛,还有那些看不惯臣的人。”
刘义康沉默了片刻。“他们是我的门客。”
“臣知道。”
“你不怕我告诉他们?”
“不怕。”谢灵运说,“因为王爷不是那种人。”
刘义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书架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白昼变成了黄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
“康乐公,”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你知道我为什么用孟顗、刘湛那些人吗?”
“臣不知。”
“因为他们听话。我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我不说,他们就不做。”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谢灵运,“但你不听话。你不听任何人的话。所以我不敢用你。”
谢灵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王爷不需要用臣。臣只想请王爷高抬贵手,让臣在永嘉安安稳稳地种田。臣不会碍王爷的眼,不会挡王爷的路。”
刘义康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你在玩什么把戏”的审视。
“康乐公,”他慢慢地说,“你真的只想种田?”
谢灵运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番薯。他把番薯放在窗台上,推到刘义康面前。“王爷,您见过这个吗?”
刘义康低头看着那块番薯。他没见过。但他听说了——谢灵运在永嘉发现了一种新作物,产量极高,文帝很重视。
“番薯?”他问。
“是。番薯。臣在永嘉种了三年,亩产数千斤。臣已被陛下任命为劝农使,在天下推广番薯。”谢灵运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王爷,臣只想种田。种更多的田,收更多的粮食,让天下人吃饱饭。这就是臣的全部心愿。”
刘义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番薯被夜风吹得表皮微微发干,久到他以为王爷不会回答了。
“康乐公,”刘义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用孟顗、刘湛那些人吗?不是因为他们听话,是因为他们能帮我做事。你能帮我做什么?”
谢灵运想了想。“臣能帮王爷做一件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
“什么?”
“让天下人吃饱饭。”
刘义康沉默了片刻。“这件事,对王爷有什么好处?”谢灵运继续说,“王爷现在有兵有权有地盘,但没有民心。百姓只知道朝廷,不知道王爷。如果王爷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百姓就会记住王爷。”
刘义康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信任,而是兴趣。他感兴趣的不是番薯,而是谢灵运这个人。这个以前只会游山玩水、写诗作赋的纨绔子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康乐公,”他说,“你变了。”
谢灵运嘴角弯了一下。“王爷也变了。”
刘义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节性的,不是被逗笑的,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他伸出手,拍了拍谢灵运的肩膀。
“康乐公,你去种田。孟顗、刘湛那些人,我帮你挡着。”
谢灵运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知道刘义康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帮自己。刘义康需要民心,他能给刘义康民心。这是一笔交易——他用番薯换刘义康的保护。这笔交易不光彩,但有效。
“谢王爷。”他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