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聘》青春不改

49、建康来客 第四十

　　第四十九章建康来客

　　四月中旬，周安从建康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封信，不是卢掌柜写的，是谢家写的。信封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康乐公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而刻板，一看就是族中管事的笔迹。谢灵运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袖中。

　　沈令仪在诊台后面给病人看病，余光扫见他的动作，没有说话。病人走了之后，她才开口。

　　“不拆开看看？”

　　谢灵运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袖中的信封上慢慢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令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催我回去。”谢灵运从袖中取出信封，放在诊台上。信封上的“康乐公亲启”五个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五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令仪拿起信封，没有拆，只是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强调谢家的规矩，强调谢家的体面，强调谢灵运作为谢家子弟的责任。

　　“你打算怎么办？”她把信封放回诊台上，推到谢灵运面前。

　　谢灵运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久到诊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夜晚。

　　“我不想回去。”他最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在芝城找到了他想要的生活——种田、养鱼、教书、写诗，和一群不需要他装模作样的人在一起。回建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重新戴上那副面具，重新做回那个“康乐公”，重新面对那些他厌恶的、虚伪的、尔虞我诈的人和事。

　　但他能一直不回去吗？不能。他是谢家的人。谢家的根在建康，谢家的魂在建康，谢家的规矩在建康。他可以逃一年、两年、三年，但他迟早要回去。因为家族不是你可以选择的东西——它是你本身。

　　“克尔，”沈令仪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不回去，家里会派人来。来了，你就不好办了。”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她。烛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不安分的星。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她在帮他看清他不愿意看清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拿起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纸质细腻如脂，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上。

　　“康乐公如晤：族中诸事待决，望公速归。老夫人念公不已，日夜垂泪。公虽好山水，亦不可忘家族之重。切切。”

　　谢灵运看完信，把信纸放在诊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夫人，”他说，声音有些涩，“是我的祖母。她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不好。我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

　　沈令仪看着他。她知道谢灵运的祖母——谢安的夫人刘氏，出身琅琊刘氏，是谢家这一辈最年长的长辈。谢灵运自幼丧父，是祖母一手带大的。他对祖母的感情，比对任何人都深。

　　“你应该回去看看她。”沈令仪说。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像是释然，又像是舍不得。

　　“你不怕我一去不回？”他问。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怕。她当然怕。他回去了，面对的是另一个世界——建康，乌衣巷，谢家老宅，那些他必须履行的责任和义务。那个世界和芝城完全不同，那里的人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思考的方式，都和芝城不一样。他回去了，会不会觉得芝城是一场梦，而她只是梦里的一个影子？

　　但她不能因为怕，就不让他回去。

　　“不怕，”她说，声音很平，平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你会回来的。”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

　　“好，”他说，“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