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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乱心 闭上眼,又 ...
杨宥宁从黑暗里涌出,官袍在暗夜的火光里浸出深沉的赤色,他牵了牵缰绳,站在谢溪非的对面。
李昀不敢怠慢,朝着杨宥宁行了一个礼,“下官见过杨廷尉。”
杨宥宁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又瞟了一眼后面匆忙赶到的孙正,道:“哟,孙大人也在呢,我说今晚尉卒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孙正刚下了马,差点一个趔趄,他忙走到两位大人中间,识趣地对着杨宥宁作揖,“杨大人也在,既然如此老朽就不打扰大人办差了。”
杨宥宁撇他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溪非,说:“孙大人贵为廷尉府正监,我怎敢嫌您麻烦。”
孙正这个人精,怎么会看不明白杨宥宁的眼神,赶忙站到杨宥宁的跟前,把话说得规规矩矩的,“今夜我于城中酒楼偶遇一小贼,便喊来众尉卒协助这位玄卫大人捉贼,巡街止盗是应尽之责。”
“谢大人入夜后仍心系百姓安宁,下官惭愧。”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圆润,把吃酒聚会说成心系百姓,也是泥鳅中的好手。
萧琬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这人和谢溪非。
杨宥宁笑着道:“孙大人有心了。”
孙正哪敢耽搁,一步并作两步地退了开来,“应该的。”
杨宥宁笑得有点累,他今日刚下值,准备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躺进被窝好好休息,刚到家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就被站在窗口的夜宵叫住了脚步,“杨公子,今晚公主喊你去青溪木栅前接应,去晚了要掉脑袋了哦。”
杨宥宁不笑了,只想干完赶紧回去休息。
他余光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看热闹的长公主,面无表情地抬手亮出一份明黄的卷轴,对着谢溪非开口,“我奉陛下指令,重建暗营,暗中寻访有能之士,这是今晚我给她的考题。”
杨宥宁把目光转到一身素白中衣的夜宵身上,问道:“宵大人,您觉得她如何?”
谢溪非的目光顺着圣旨落到萧琬身上,再落到夜宵身上。
萧琬假装没感觉到谢溪非的目光,她瞧了一眼夜宵,夜宵顶着三道不同意味的目光,板着一张冷脸,说:“是个好苗子。”
夜宵话音一落,谢溪非目光灼灼地盯向杨宥宁,“杨彦安,你当真要这么做?”
谢溪非的声音从寒夜里传来,却像一柄从火焰里突出的钢刀,带着怒意。
杨宥宁冷言陈述了事实,“我有圣旨,名正言顺,谢大人有何异议?”
谢溪非的目光滑过杨宥宁,幽深地看向灰暗里的人。
萧琬抬眸,被他波涛汹涌的眼神看得一激灵,只听见他轻飘飘地问:“你想吗?”
萧琬迎着他的目光,有一瞬的恍惚,她在谢溪非的眼眸里看到了一股深藏的哀求,但又在一瞬之间消失,萧琬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萧琬愣了一秒后把头别开,用侧脸挡住了他的灼灼目光,说:“我想。”
谢溪非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衣袖下他握紧了捏在手里的锦囊,“那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萧琬回过头扯了一个笑道:“谢大人糊涂了,我怎会不知?”
谢溪非看着她在夜下的淡笑,始终不是滋味。
杨宥宁心里呵欠都要打上天了,握着刀柄,一锤定音,“既如此,此人就交由宵大人,李昀,开栅。”
李昀道了声“是”,打开木栅,尉卒架着一艘小船,将夜宵和萧琬迎了上去。
萧琬的身影缓缓融入青溪静黑的湖面。
谢溪非的目光始终在她的身上,在她即将离开火光的那一刻,“等等。”
谢溪非唤住了她,萧琬在船上转头,火把的光亮映出她的半边面容,风骨棱然。
她看向谢溪非已经变得清透的眼底。
一只锦囊被他丢了过来,萧琬迎着寒风抬手接过,细腻的绫绸落在她的掌心,里头沉甸甸的不知道包了什么东西。
萧琬抬眸再去看他,谢溪非已经转过了身,风里只余下一句,“给你的银子。”
萧琬目光从谢溪非身上收回来,也缓缓转过了身,尉卒打着一盏薄灯在前头摇橹,周遭是淡淡的流水破冰声,萧琬坐在船上摸着锦囊,心里莫名发乱。
萧琬借着薄灯打开了锦囊,哪里是什么银子,里头是用上好的麻纸包好了的蜜饯,赛得满满当当,麻纸边还塞了一张纸,萧琬把它从里抽了出来,缓缓翻开。
是黄籍。
谢溪非给她安排的是孙正的女儿。
孙正好像是她五年前从寒门里点上来的,人老实憨厚,看着确实会是个宠孩子的好父亲,只是他一把年纪还无儿无女,这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才是奇怪。
孙遥、孙琬,哪一个想想都觉得难听。
萧琬把黄籍默默收回怀里,谢溪非想的是万一她不想在暗营里了,这份黄籍就是他给她的退路。
可她是萧琬,不是谢溪非眼里的陈遥。
小船缓缓划过冰冷的水面,大风吹起波澜,搅起凿碎的冰与湖水,隆隆撞在船底,一如萧琬复杂的心绪。
尉卒稳着橹将两人送到了岸边,尉卒躬身退开。
远在岸边的杨宥宁,看着小船稳稳远去,打着呵欠送走了谢溪非和孙正,他终于愉快地可以回家睡觉了,除了戍亭上彻夜的灯火,两岸再一次归于黑暗与平静。
萧琬缓缓走在宽阔的石板路上,东府的门墙上盖着厚厚的一层雪,脚下的青砖显然也已很久无人洒扫,萧琬踩在厚雪里。
萧琬抬头看向匾额。
五年前迫于士族的压力,她和萧权为了平衡左右,决定把她的三万中军亲兵收回禁军,那时候萧权赐了她封号和王府,众人皆知定王是虚名,自然东府的匾额也没换。
萧琬拿出钥匙,缓缓推开了这座尘封已久的王府。
萧琬走进,果然厚雪满地,沉郁苍凉。
这里曾经是先朝文帝的旧宅,后经战火曾是惠王的居所,亦是前朝王氏拨弄权柄的行宫,至今屹立不倒,它看尽江山风雨,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荒了七年的宅子,收拾起来太过麻烦,萧琬让夜宵找了一间先行处理。
缺少炭火被褥就去把福满拎起来。
直至子夜过半,萧琬才堪堪沾到枕头。
许是白天睡得太多,今夜她翻来覆去的总是不得安寝。
夜晚谢溪非眼眸里的那道转瞬即逝的哀求,反反复复地印刻在她的记忆里,睁眼闭眼全是他的眼神。
萧琬在黑夜里睁开眼睛,对着雕花穹顶坐了起来,翻开被她放在案上的锦囊,看了良久后往嘴里塞了一口蜜饯。
蜜饯甜得让她发慌,像谢溪非深深埋藏在眼里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给了她。
她知道谢溪非对她动情了。
但她从来不是他眼中的陈遥,她是萧琬。
萧琬不能有感情。
倘若他有一天发现,原来你竟然是长公主啊,不知道他还会做何感想。
他将来注定要站在家族和皇权之间,他还会甘心做她的驸马吗?
不对,她为什么要去为他考虑?
该死的。
萧琬把黄籍连同锦囊放到匣子里收好,重新躺回了床上。
闭上眼,又睁开眼,闭上眼。
直到天明,萧琬堪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她再也不想看到谢溪非了!
——
谢溪非坐在屋内,屋里点着灯,他始终坐在桌案前,眼眸深邃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竹给他端来了宵夜,“更深露重,公子就算不睡也要吃点东西。”
谢溪非抬眸看向桌上摆的枣饵,没动。
主子的身子若出了什么好歹,第一个受罚的就是他这个下人,哪怕公子再怎么不动,墨竹都要想尽办法劝说,“公子,我们院里的灯亮了这么久,老大人这几日也在府里呢,若是传到堂里,总又要老大人担心了。”
谢溪非看了墨竹一眼,随后抬手拿了一块枣饵,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放了下来。
墨竹顿时松了一口气,咬一口总比什么都不吃的好。
公子知道陈姑娘从别苑里跑了的时候都没这么忧郁。
后来和孙大人走了一趟,回来就一副如此平静的心事重重,大有一副痛失所爱的样子。
墨竹静静地侍立一旁,还想再劝几句。
谢溪非岂不知他的心思,说:“你下去吧,等我想明白了,会吃的。”
“是。”
谢溪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将陈遥放置在别苑只有一晚上的功夫。
第二日杨宥宁就来他的面前发脾气,看似是帮廷尉府,实则是来找他的不痛快,乃至将尉卒的赏钱都记到了三省的账上。
廷尉走街串巷,掌巡街之事,能翻到他的别苑也属正常。
但他的速度太快了。
杨宥宁白日里的表现更像是憋着一口气来找他的茬,不像今晚那般有备而来。
他是在什么时候拿到那封圣旨的?
还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锁定别苑。
守在别苑那边的人没有发现陈遥与他人传过消息。
那么什么人可以避过他的人把陈遥带走,并且进行所谓的考验。
只有天子玄卫。
所以,杨宥宁早就知道陛下要重组暗营,不论他是否能抢先一步把陈遥从安平山救走,他都已经为她安排好了玄卫这条后路。
他才是真正的黄雀在后。
自己则永远慢了一步。
谢溪非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把剩下的半块枣饵吃完,吹灭了烛火。
他躺在床上闭了眼,半晌后又睁开。
陈遥本就与杨宥宁有婚约。
他莫不是要夺他人之妻。
谢溪非翻了一个身,想到了陈遥风骨铮铮的身影和故意避开他的眼眸。
可世上已经没有陈家的陈遥了,她现在只是暗营的一个玄卫。
杨宥宁就算拿出那份聘约也于事无补。
谢溪非,你在诡辩!
谢溪非暗骂了自己一声,就算杨宥宁办不到,你就可以吗?
你身上背着家族的未来和长公主留下的枷锁。
你怎能如此?
谢溪非在混沌的黑暗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地连着做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梦,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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