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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找一个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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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镇里的石板路上每天都有人看到她们。
不是那种镇上新来了人的打量,是那种这俩人怎么天天坐在这儿的熟视无睹。
卖糖葫芦的红衣女子第一天看到冷灵和曦光并肩坐在槐树根上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第二天路过的时候只斜了一眼。
第三天她直接把新串的山楂往摊子上一插,走到槐树前站了一会儿,说道:"你俩是不是没地方住?"
冷灵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地方。"
"那是没钱吃饭?"
"……也有。"
红衣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你俩在这儿坐了三整天,就干坐着?"
"我们在等太阳落山。"
"太阳落山有什么好看的?"
"我姐姐想看。"
红衣女子转头看了曦光一眼,然后"哦"了一声,走回摊子前拔了两根糖葫芦又走回来,往冷灵和曦光手里各塞了一根。
"请你们的。吃完把棍子还我,我还能再用一次。"
她走得干脆,红色裙摆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面小旗。
旺财在她走后,从老槐树根部站起来,踱到冷灵脚边,抬头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没有叫,只是蹲着。
冷灵低头看了它一眼,"山楂你吃不了。"
旺财又蹲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走回树根旁趴下了。
糖葫芦还是温的。
冷灵举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小口咬了一下。糖壳在牙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坐在她旁边的曦光也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口,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颗咬了一半的山楂,咀嚼了几次之后咽下去了。
"甜的。"她说。
"嗯。"
"外面那层是糖。"
"嗯。"
"里面是酸的。"
"山楂就是酸的。"
曦光又咬了一口,这次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像是她的身体正在重新学习吃一颗糖葫芦需要哪些步骤。
她咽下去之后,把手里的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山楂表面的糖壳在日光下反着碎碎的光。
"我以前吃过这个吗?"
"吃过。你以前不让自己吃。你说太阳神不能吃甜食,会分心。"
曦光举着糖葫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用指尖把最上面那颗山楂从棍子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看着它在掌心停了一会儿之后说道:"那我现在已经不是太阳神了,我可以吃了。"
她把那颗山楂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吞下去了。
比她吃前几口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是想记住糖壳碎裂的声音和山楂在齿间被压碎之后散开的味道。
冷灵看着她把那颗山楂吃完了,看着她把山楂核仔细地放在掌心里,没有扔,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核吐出来就行了。"冷灵道。
"吐哪里?"
"地上。"
曦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泥土,有点犹豫,但还是把核吐在了她确认过的地面上,然后用鞋尖轻轻拨了一小片土把它盖住了,像是种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风涧每天早晨会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翻一会儿古简,午后就收起古简站在槐树的另一侧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树荫下的方向,确认人还在,然后继续低头。
云妉在这几天里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把那根踩过牛粪的鞋子洗了,用一块旧布包着放在院墙顶上晒,自己换了双新鞋。
那双新鞋的鞋底在第四天午后踩到了一片不知道谁扔的西瓜皮,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被风涧从后面扶住了。
她站稳之后看着风涧的脸,说:"你怎么会刚好站在我后面?"
风涧已经松开了手,古简翻开到某一页,"我路过。"
"你路过了三次。"
"这条巷子只能路过。"
云妉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这个人,承认在等我很难吗?"
"难。"风涧翻了一页书,"等是不用承认的,做了就行。"
冷灵在那几天里逐渐适应了自己体内没有星辉的状态。
她的手还是暖的,走路的节奏也没有变化,只是她偶尔会在暗处下意识地伸出指尖去触摸墙壁时什么都触不到,指尖没有光流出来。
她会停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像是接受了一种新的常态。
玄溟没有住在铺子里。他每天入夜之后会出现在院门口,在风涧和云妉都回到前厅之后,在院子里站一会儿。
冷灵有时候坐在窗台上能看到他进来,她没有问"你站在这干什么",他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还不睡"。
他们只是在同一处院子里各待各的,偶尔有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没有。
第五天夜里,冷灵从窗台上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腿麻,她扶着窗框稳住重心。
看到玄溟正站在院子中央,铜镜被他拿在手里,镜面朝上,接了一小片月光。
她推门走出去,鞋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你在看什么?"
"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它在跟忘川的潮汐同步。"
冷灵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相偏了,比满月细了一点,边缘有一层模糊的光晕。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旺财从墙角阴影里踱出来,在他们脚边绕了一圈,然后在他们中间蹲下了。
冷灵低头看了旺财一眼,"你今天跟术士说的话,我听到了。"
玄溟没有否认,"嗯。"
"你说如果他愿意离开日神殿,冥界可以给他一个位置。"
"嗯。"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从他把碗放到窗台上的时候。"玄溟说,"他在保护别人的时候,自己也该有个地方。"
冷灵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也给过别人位置吗?"
"给过。"
"谁?"
"我母亲。她从冥界走的时候,我说过她可以回来。"他把铜镜收回腰间,"她没有回来。"
夜色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安静了很长时间。冷灵没有再问,只是站在他旁边,让月光落在两人的肩头上。
旺财蹲在他们中间,不叫也不动,像一盏已经熄了很久的旧灯。
第六天傍晚,冷灵和曦光走过朝光镇东街。
镇口的老妇人蹲在老位置,摊子上那盏黑陶灯还在,灯盏边缘的灰比之前厚了一些。
老妇人看到她们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手里正在剥一颗花生。
"灯昨天晚上又亮了一下。"她说,"比上次久,亮了约莫一炷香。"
曦光停下来,蹲在老妇人面前,"它亮的时候是什么颜色的?"
"淡的。不是白,也不是黄,像是有人把晨光装了半盏,然后忘了吹灭。"
曦光看了那盏黑陶灯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隔着一掌的距离悬在灯盏上方。
她手腕上那圈浅金色压痕在黄昏的光线里微微反了一下光,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对冷灵说道:"它还认得我。"
她们继续往镇西走。
走到镇西那片梧桐林边缘的时候,曦光停了下来,转身面朝日神殿的方向。
傍晚的光线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我的手不疼了。"她说,"术士给我的那截绳子也没动静了。是不是因为她的光已经完全没有了?"
冷灵知道她问的是她自己的神力还在不在,但她没有直接回答,"你手腕上那圈印子还在淡。"
"我知道。它在淡得越来越快。像是一层被系了很久的东西……它自己正在松开。"
"可能明天就没了。"
"明天吗?"
"明天。日出的时候。"
第七天清晨,天还没亮。
冷灵推开窗户的时候,看到镇东屋顶上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线极细的灰白色。
她在窗台上坐了一刻钟左右,感觉到身旁有人走过来了。
曦光站在她旁边,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冷灵侧头看她的手腕。
那圈浅金色的压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你今天感觉到什么了吗?"
"感觉到了风。"曦光说,"以前我每天早上都能感觉到风从东面来,要带着晨光升起的方向。今天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不推我。"
冷灵从窗台上站起来,"那你自己想去哪?"
"想去看那棵梧桐树。"曦光停顿了一会儿,把窗台上那盏黑陶灯放在了她手边。
黑陶灯边缘的灰已经被擦干净了,灯盏底部有一道很浅的裂纹,灯盏里放着一小截新的灯芯,像是有人提前放好的。
她们走出去的时候,整个朝光镇都还没醒。
梧桐林在晨雾里安静地立着,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道半透明的穹顶。
走在北墙外那段小径上时,晨雾正在缓慢地变薄,空气里能闻到梧桐叶被夜露泡湿之后又被早晨的冷风翻动的那种气味。
曦光在前面停下了。
她站在北墙外那棵最高的梧桐树前面,抬头看了一会儿,把一只手按在树皮上。
树皮是暖的。
她踩着树干上最低的那根粗枝开始往上爬,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慢慢回忆某些很久之前用过的东西。
冷灵站在树下,没有跟上去,旺财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
曦光爬到树顶偏下的位置停了下来,侧坐在一根足够粗的枝桠上,面朝东方。
那一瞬间,天边第一线日光从地平线边缘漫了上来。
曦光坐在树顶,日光落在她肩上和发顶,像一层很淡的浅金色薄纱。
她没有闭眼,一直看着那道光的边缘在缓慢地扩大,从一线变成一片,从浅金变成暖金,从暖金变成白昼。
"它自己升起来了。"她说,声音从树上传下来,不高,但很稳。
"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在让它升,现在发现没有我,它也升得很好。"
冷灵站在树下仰头看她,旺财蹲在她脚边。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了几片落在冷灵肩上,她没有拂开。
曦光在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来看向冷灵,"我下来了。"
她下树的速度比她爬上去的时候快,枝桠之间的空隙被她踩得熟练,像是她的身体还记得哪根枝干能承重,哪根不能。
落地的时候她的袍角在最后一根枝桠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站稳了。
"感觉怎么样?"冷灵问。
"不疼。"曦光说,"坐在树上看日出的时候,它升起来的那一下,我胸口没什么感觉。以前每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都会疼一下,像是有人把我的一部分抽走了。今天它升起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说明你自由了。"
曦光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日光彻底铺开了,把梧桐林的每一片叶子都照成了半透明的暖色。"我想……离开朝光镇。"
"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到没有日神殿的地方。走到不会再有人跟我说太阳神该做什么的地方。"
冷灵看着她的脸,她的目光正落在地平线的一个方向。不是日神殿,不是朝光镇,是那条通往更远方的小路。
"你一个人去?"
"嗯。"
冷灵停顿了一瞬,然后说道:"那我就不送了。"
曦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截断掉的发绳,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系在了冷灵的手腕上,打了一个很普通的结。
"你留着它。"曦光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我的时候,就拉一下。我在很远的地方也能感觉到。"
"你不在太阳上了,我怎么拉你都能感觉到?"
"能。"曦光说,"因为这截绳子是我给你的。你拉它的时候,我会知道。"
她说完,转身朝小径的另一头走去。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
旺财在她身后跟了几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之后又跑回冷灵身边蹲下了。
曦光没有回头。
她走过了梧桐林边缘,走过了那条小径的拐角,最后她的身影被晨光融成了一道极其淡的轮廓,然后彻底看不到了。
冷灵站在树下低头看了一会手腕上那截被重新系好的发绳。
旺财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
"她走了。"
旺财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冷灵转身往回走,旺财跟在她脚边,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北墙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玄溟。
他站在暗渠入口旁边,黑袍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露水汽,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看到冷灵走过来,铜镜边缘那道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走了。"
"我知道。"
冷灵走近了几步,站在他面前,她们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晨光正好从两人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中间有一道很窄的、几乎看不到的缝隙,像一页快要合拢的书。
"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不是等你回来。"玄溟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不用再等了。"
冷灵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的那道光,它们从两侧折返回来,在两人之间的缝隙中交汇成一道极细的银色亮线。她把手伸过去,越过那道光线之间的距离,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然后说道:"找一个地方,和你一起待着。"
"哪里?"
"有光的地方。"
晨光在那一刻完全铺开了。冷灵握着他的手,掌心是温的,和他指尖的凉意接触的地方正在缓慢地升温,像是一面被阳光逐渐晒热的墙壁。
旺财在他们脚边转了一圈,蹲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仰头叫了一声。
第七天朝光镇早市的钟声敲了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