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乌梅饮 印舒希 ...
-
印舒希纳克最近遇到了麻烦。从前他戴着万逝戒混沌度日时,常年酗酒,他无数次借着酒精麻痹心神、消解烦躁,这早已让身体养成了对酒精的依赖。现在他下定决心要戒酒,以后再也不喝酒误事。
可常年累积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每当政务缠身、焦躁困顿的时候,他心里那种对酒水的渴求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缠得他心神不宁。最近的一桩天灾更是让他连日心绪沉重、寝食难安。
王城以西五百里,坐拥河道便利、商贸繁盛的富庶城池底利斯遇到洪水,整座城池大半被洪水浸泡,良田淹没、屋舍冲毁,百姓流离失所,灾情极其严重。
底利斯坐落在贯穿沙漠的河流下游,是一块命运被动的土地。旱季河床枯竭缺水,全城百姓饱受干旱之苦;一到雨季又难逃洪涝肆虐,岁岁循环不得安宁。
水利大臣紧急上书,恳请帝王下旨在河流上游修筑拦河水坝,从根源上根治旱涝交替的天灾祸患。根治民生疾苦是稳固帝国根基的大事,印舒希纳克当即准奏敲定了修坝工程。
旨意刚下,章光北就紧随其后上了一道的奏折。城南如今囤积着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他们无所依靠四处漂泊,极易滋生祸乱。她提议以工代赈,征召流民中的青壮年劳力参与上游水坝修筑工程,官府统一结算工钱、按劳取酬。待水利工程完工后再划拨闲置官田、修建安置屋舍,让勤恳劳作的流民就地落户安家扎根。这样一来既平息了流民隐患、安抚了民生,又推进了水坝的修建。
印舒希纳克看着奏折,心中很赞许,可难题也随之而来。大修水利、安置流民、发放工酬,每一处都需要巨额银两支撑。可国库历经数年朝堂动荡、战乱内耗本就库存空虚。更关键的是,他不久前才刚刚颁布新政,举国减免赋税,与民休息,断然不能转头再度加征税负,失信于天下百姓。
夜色沉沉,偌大的帝王寝宫静谧压抑。印舒希纳克独自静坐案前,心里焦躁不已。烦心事层层堆叠,他心里对酒的渴望愈发浓烈,喉咙干涩发痒,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烈酒入喉、消解烦闷的滋味。
他数次抬手,想要传唤宫人端酒入殿,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按住念头,压下心里的贪念。
戒酒的过程煎熬又磨人,心绪郁结无处排解,正当他心绪烦躁之际,殿外传来巴兹尔的通传:“陛下,章大人宫外求见。”印舒希纳克指尖抵着桌沿,脱口而出:“不见。”话音落下,沉默片刻,他还是松了口,低声补了一句:“罢了,让她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晚风携着夜色微凉涌入。章光北今日身穿一件浅粉色桃花刺绣大袖衫,内里搭配鹅黄色襦裙,温柔又鲜活。长发精心梳成规整精致的花冠髻,鬓边、发髻点缀着错落有致的花钗。她走进殿中,将手中提着的木制食盒轻轻放在一旁案几上,径直俯身跪地,叩了一个大礼。她的衣裙铺在地上,像是落了一地的桃花。
印舒希纳克见状觉得非常不解。他没戴王冠,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对襟王袍,衣料轻薄,勾勒出深蜜色的结实胸膛,衣身绣满规整精致的金色几何纹样,华贵内敛。除了一对镶着绿宝石的金耳环,他身上在平日里成堆的金配饰已尽数摘下。
他没有转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嗓音带着未散的烦躁:“好好的,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跪地的章光北说:“臣是在拜灯神。臣往日读书,书中记载灯神法力无边,能圆世间所有心愿。臣一直以为灯神无所不能、从无烦恼。今天才知道原来灯神也会有烦闷的时候。”
印舒希纳克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行了,起来吧。”他说,语气已褪去了方才的躁郁。章光北迅速起身,拿起带来的木制食盒快步走到他身侧。她打开盒盖,内里静静摆放着一只精致白瓷小碗,碗中盛着通透澄澈的琥珀色汤汁。
“这是臣最近新学做的乌梅饮,自己尝着口感清爽,想着陛下近日心烦燥热,特意送来给您也尝尝。”她轻声细致地介绍着配方:“用了乌梅、山楂、甘草、陈皮慢火熬煮,怕陛下觉得酸,臣多加了几块冰糖中和口感。乌梅饮清甜解燥,最适合夏夜了。”
印舒希纳克看了看碗中澄澈的饮品,抬手接过小口饮下。清甜微酸的滋味顺着喉咙漫开,清冽爽口,瞬间抚平了连日的燥热郁结,也压下了心里翻涌不止的对酒的渴求。他夸赞:“味道很好。以后闲时常做些送来。”
印舒希纳克起身带着她走到殿外开阔露台的矮桌旁落座。晚风习习,吹散了殿内的压抑沉闷。他与她商议:“你提议的以工代赈的办法利国利民,是上上良策。只是如今国库空虚,我方才减税安民,绝无再度征税的道理。修坝、雇人、安置流民,处处需要银两,这笔巨额开销还没有着落。”
这是横亘在新政面前最大的死局。晚风拂动章光北的衣袂,她垂眸稍作思索,再抬起眼时眼里已经有了笃定的光亮,她的语气笃定:“陛下若是缺银两,臣倒是有一个现成的法子,无需扰民增税。”
印舒希纳克眼里瞬间亮起期许:“什么办法?”“大贪官哲瓦德。”章光北说“此人常年贪赃枉法、结党敛财,借着职务之便搜刮民脂民膏、私吞国库银两,积累了巨额的不义之财。他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受难,也该让他尽数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