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白昼》青莫话雨

2、桂花树 白昼

　　白昼

　　第二章·桂花树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宋辞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江也的侧脸上。他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又深又长。一只手搭在宋辞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也不肯松。宋辞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把他手拿开，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院子里的桂花树还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想出去看看。

　　洗漱完，宋辞套了一件薄外套，推开院子门。桂花树比他上次来看的时候高了一点，枝头冒了新芽，嫩绿的，在晨光里显得透亮。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有点干。他找了一把小铲子，松了松土，又拎了一桶水，慢慢地浇。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树在喝水。浇完水，他蹲着没动，看着那棵树。太阳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屋顶上露出半个脸，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变成了金色。宋辞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指腹，他不觉得疼。他想，这棵树会长大的，长到比房子还高，长到满院子都是甜味。到那时候，他们还在。

　　“起这么早？”江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宋辞转过头，江也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过来，没有问宋辞在干什么，直接蹲下来，从后面把宋辞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浇树。”“浇树干嘛？”“让它长。”“长成了干嘛？”“开花。”“开了花干嘛？”“泡茶。”江也笑了，收紧了手臂。“桂花泡茶，是不是要加糖？”“嗯。”“加多少？”“你喜欢的量。”江也没说话，偏头亲了一下宋辞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两秒。宋辞没有躲，也没有缩。他握着铲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两个人蹲在桂花树前，太阳慢慢升高，影子从脚下拉长，又慢慢缩短。黑巧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蹲在台阶上，歪着头看他们。白巧也跟着出来了，缩在黑巧旁边，两只猫并排蹲着，像两个小哨兵。

　　“猫也出来了。”宋辞说。

　　“嗯。它们在看我们。”

　　“看我们什么？”

　　“看我们蹲在这里浇树。”江也顿了顿，“它们可能觉得我们很傻。”宋辞笑了。“傻就傻。”他站起身，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江也扶住他的腰，手没拿开。“进去吃早餐？”“好。你想吃什么？”“面条。”“昨天吃了面条。”“今天还想吃。”

　　宋辞看了他一眼。“好，做面条。”江也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手指自然地勾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走回屋里。两只猫跟在后面，黑巧走前面，白巧走后面，排成一列。四道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吃完早餐，江也洗碗，宋辞擦碗。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江也故意用腰碰了宋辞一下，宋辞没躲。又碰了一下，宋辞还是没躲。第三下的时候，宋辞伸出手，在江也腰上捏了一下。江也笑了。“你会还手了。”“跟你学的。”“学得好。”他关了水，转过身，把宋辞堵在灶台边。两只手撑在宋辞两侧，把人圈在中间。宋辞手里还拿着抹布，抬起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干嘛？”

　　“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长高。”

　　宋辞的耳朵红了。“长不高了。”“我知道。”江也凑近了一点，鼻尖碰了碰宋辞的鼻尖。“所以你刚好。”刚好够他低头亲到，刚好够他一只手搂住腰，刚好够他抱在怀里。他亲了一下宋辞的嘴角，很短，但很重。宋辞闭上眼睛，抹布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江也没有去捡，他托起宋辞的脸，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一点，久到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寸，久到白巧跳上灶台，喵了一声。

　　江也松开他，弯腰捡起抹布，继续擦碗。宋辞站在原地，耳朵还是红的。他拿起铲子，走出厨房，回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他蹲下来，继续松土。

　　中午，太阳有点大。宋辞在屋里看书，江也在阳台打电话。电话那头是他的同事，问下午能不能去公司一趟，有个项目要讨论。江也看了一眼屋里的宋辞，说“好”。挂了电话，他走进屋。“下午要去公司，有个会。”“几点回来？”“不一定。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宋辞合上书，“我等你。”江也看着他，想说“不用等”，但没说。他知道宋辞说了等就会等，说了不用等也会等。从前在副本里就是这样，他判生的时候，宋辞永远站在他身边。不是在身后，是身边，肩并肩。

　　江也换了一身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辞还坐在沙发上，书又翻开了。但江也知道他没在看，他在等他。江也走回去，弯腰，在宋辞额头上亲了一下。很短，但很响。宋辞抬起头。“干嘛？”“留个印。下午回来检查。”江也笑了，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宋辞摸了摸额头，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嘴唇的温度。他把书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肉，解冻。江也喜欢吃番茄牛腩，他做的不太好，但一直在练。今天下午可以好好练一练，等他回来的时候，应该能吃了。

　　下午四点，江也回来了。门一开就闻到番茄牛腩的味道，酸甜的，混着肉香。他换了鞋，走进厨房。宋辞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尝汤。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回来了？”“嗯。”“去洗手，可以吃了。”江也没去洗手，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宋辞，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炖了多久？”“两个小时。”“辛苦了。”宋辞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辛苦。去洗手。”江也松开他，去洗手。水声哗哗的，宋辞盛了两碗饭，浇上番茄牛腩，端到桌上。江也坐下来，吃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吃了一口，还是没说话。宋辞看着他，有点紧张。“怎么样？”江也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好吃。”“真的？”“真的。比上次好。”

　　宋辞的嘴角弯了，他低下头，吃自己的那一碗。耳朵还是红的。江也看着他红了的耳朵，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这顿饭，没有说太多话。汤很好喝，肉很软，番茄酸甜适中。江也吃了两碗饭，宋辞吃了一碗半。吃完了，宋辞洗碗，江也擦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叮叮当当。

　　“江也。”

　　“嗯。”

　　“今天开会顺利吗？”

　　“顺利。”

　　“以后周末还要去公司吗？”

　　“不去了。今天是特殊情况。”

　　“那就好。”

　　江也放下擦碗的布，转过身看着宋辞。“为什么说‘那就好’？”宋辞没有回头，他在冲最后一只碗。“因为周末要在家。在家陪我。”水关了，厨房安静了。江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宋辞转过来，面对面。宋辞手里还拿着碗，江也把碗拿掉，放在台面上，然后捧起宋辞的脸。

　　“以后周末都在家。陪你。”宋辞看着他，嘴角弯了。“好。”江也亲了他，不是蜻蜓点水，是深的，是有预谋的。他把宋辞压在灶台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宋辞的手撑在台面上，指尖微微泛白。他没有躲，他踮起脚尖，回应了。江也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松开宋辞的嘴唇，看着他。宋辞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厨房的光，是他的光。光照在江也脸上，暖暖的。

　　“宋辞。”

　　“嗯。”

　　“我们去院子里坐一会儿。”

　　“好。”

　　他们搬了两张椅子，放在桂花树下。太阳快落了，天边红红的。黑巧和白巧也跑出来，蹲在椅子旁边。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江也。”

　　“嗯。”

　　“你说这棵树什么时候开花？”

　　“秋天。”

　　“还有几个月。”

　　“嗯。几个月很快。”

　　“开了花，我们摘一些，晒干，泡茶。”

　　“好。泡很多。”

　　宋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云。江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也很满。满到心里装不下别的，只有彼此。

　　“宋辞。”

　　“嗯。”

　　“我们每年都摘桂花。”

　　“好。每年。”

　　“晒干了泡茶，喝不完的存着。存到明年，掺新的桂花，一起泡。”

　　“那会是什么味道？”

　　“去年的甜加今年的甜，更甜。”宋辞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弯弯的，像月牙。月牙还没出来，但快了。等天黑了，月亮就会出来。等秋天到了，桂花就会开。等一年一年过去，他们的桂花会越来越甜。

　　太阳落了，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两只猫跑回屋里，蹲在门口等他们。宋辞站起来，“进去吧。”江也也站起来，但没有松手。他拉着宋辞的手，走到门口。白巧喵了一声，黑巧也跟着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回来了”。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白的，像初雪。江也侧过身，看着宋辞。宋辞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没睡着吧？”“没有。”“在想什么？”“在想桂花开了的时候。”江也伸出手，把宋辞拉进怀里。“不用想。会开的。到时候我们一起摘。”宋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和六年前一样，很稳。“晚安。”“晚安。”

　　江也关灯。黑暗中，宋辞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