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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鬼谷 一、一个打 ...

  •   一、一个打好几个

      鬼谷先生这辈子只输过两次。

      第一次是年轻时候跟人打架。对方人多,他一个人打好几个,打赢了——但最后一脚踩空了,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躺在沟里的时候他心想:打输了丢人,打赢了滚下来更丢人。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蹲在沟边低头看他:"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吗。"

      年轻人跳下来把他背了上去。背到镇上医馆,替他付了药钱,还给他买了一碗馄饨。

      鬼谷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那个人隔几天就来看他一次,带的馄饨一次比一次凉。

      那个人叫沈南轩。后来成了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人。

      ---

      二、打镯子

      沈南轩成婚那天,鬼谷是伴郎。

      他送不起厚礼。他在镇上转了一整天,最后进了一家银铺,跟银匠蹲在一起打了半天——打了一只银镯子。手艺粗糙,花纹歪歪扭扭,但每一锤都是他自己敲的。

      "这什么东西?"沈南轩拿起来看了看。

      "镯子。送嫂子的。"

      "你打的?"

      "嗯。"

      "……你自己看看这个花纹,像蚯蚓爬的。"

      "不要还我。"

      沈南轩把镯子收进怀里:"送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谢了。"

      后来那只镯子沈夫人一直戴着,戴到表面磨得温润发亮,再也没看出来是蚯蚓爬的。

      鬼谷每次看到那只镯子都不承认是自己打的。

      ---

      三、尿

      沈晚出生的那天,鬼谷在院子里等了一宿。

      听到哭声的时候他站起来,又坐下。沈南轩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母女平安"四个字说了三遍才说全。

      鬼谷说:"恭喜。"

      沈南轩靠着门框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差点以为要失去她们了。"

      鬼谷没有说话。他蹲在旁边,拍了拍沈南轩的肩膀。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沈南轩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沈晚会走路之后,沈南轩经常带她上山找鬼谷。小女孩不怕生,第一次来就把他桌上的茶杯推到地上摔碎了,然后仰头看着他,笑了。

      鬼谷低头看了看碎瓷片,又看了看她:"你爹赔。"

      沈晚跟他混得很熟。有一回沈南轩在屋里跟鬼谷说话,沈晚在外面玩累了直接进来往鬼谷腿上一坐——然后尿了他一裤子。

      温暖的液体顺着他的裤子往下淌的时候,鬼谷整个人僵住了。

      沈南轩愣了一息,然后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她喜欢你。"

      "她尿在我身上。"

      "那说明她喜欢你。"

      鬼谷低头看了看坐在他腿上浑然不觉的沈晚,又看了看笑到肩膀发抖的沈南轩。

      "把她抱走。"

      沈南轩没有抱。他笑了个够,才把女儿接过去。

      那条裤子鬼谷洗了三遍还是觉得有味。但他后来跟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是不一样——带着一种"那丫头小时候还在我腿上尿过"的得意口吻,好像这是什么勋章。

      ---

      四、断鸿

      鬼谷花了很多年写一剑。

      那一剑叫断鸿。他写完之后没有教给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教给谁。他自己试过一次,威力确实大,但经脉差点没扛住。

      他想,这一剑得留给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需要的人还没出现。他把剑谱锁进柜子里,继续过着劈柴、打水、看云的日子。

      沈南轩问过他一次:"你那套剑法写完了?"

      "写完了。"

      "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

      "会给的。不是现在。"

      沈南轩没有追问。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说会给,就一定会给。

      ---

      五、他比沈南轩先到

      消息传到鬼谷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事发第二天了。

      他连夜下了山。山路不好走,他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走一路都在渗血。他到洛阳的时候天还没亮。

      街上没有人。沈家宅子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心跳比他自己想象中快。

      院子里很安静。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沈南轩躺在正厅前的台阶下,手边有一包碎了的糖人——油纸散开,断成几截的糖沾着泥和血。

      鬼谷蹲下来,伸手把沈南轩的眼皮合上。

      他这辈子只输过两次。第一次是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肋骨。第二次是现在——他蹲在好友的尸体旁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后院。

      他找到了沈夫人。她躺在卧房门口,衣襟上什么也没有——那只银镯子不在她手边。鬼谷蹲下来看了片刻,心里明白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说,把她的衣襟理好。

      他把沈南轩和沈夫人并排放在正厅。没有棺材,他买不到那么好的棺材,时间也不够。他用木板钉了两副简陋的——不够体面,但至少不是曝尸。

      刨坑的时候他的虎口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变成血泡。他没有停下来。

      他把两个人埋在后院那棵倒了的梧桐树旁边。

      然后他站在那座新坟前面,说了一句:

      "你欠我的那壶酒先记着。"

      没有回应。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把没关紧的门吹得吱呀响。鬼谷转身走了出去。

      他还要去找沈晚。

      ---

      六、剑谱和人

      他在山路上找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在一条溪涧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沈晚蹲在水边,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和半块青玉,衣服上全是泥,脸也花了,像一只从洞里爬出来的小野猫。

      看到她的时候,鬼谷的腿软了一下。他这辈子很少腿软——这是第一次。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沈晚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跟她娘一模一样。

      "……"

      "你饿不饿?"

      沈晚想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鬼谷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凉了,硬了,但还能吃。沈晚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停下来看他。

      "你是谁?"

      "你爹的朋友。"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呢。"

      "他出远门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沈晚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吃那个馒头。

      鬼谷蹲在旁边看着她吃完。他没有告诉她那个院子的方向其实她走反了——她一直在往山上走,如果没有人来找她,她会走到更深的山里去。

      但既然他来了,那就没有必要说了。

      他把她带回了山上。那本锁在柜子里的剑谱,他后来给了她。

      那包从院子里捡回来的糖人,他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给沈晚。他把糖人在桌上放了很多年,一直放到糖人硬得像石头、颜色变得浑浊不清。他始终没有告诉她这是她爹带回来的。

      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这辈子只输过两次。但他赢了一次——他在那座山里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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