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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影归来 虚假的敷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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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楼前的正午阳光十分刺眼,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被强光晒得发亮,楼下石阶上铺满枝叶投下的斑驳树影。安珞站在台阶最底层,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真丝长裙,面料垂顺柔软,衬得她身形温婉纤细。她微微抬起头,视线定格在办公楼顶层一整排玻璃窗上,嘴角轻轻向上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
冷伊离开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这三年里,安珞主动辞掉了自己在国外当地薪资优厚的稳定工作,每天都守在她和冷伊从前一同居住的小房子里,日复一日,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慢慢变得颓废消沉。身边关系要好的朋友多次抽空上门劝说她走出来,换个环境重新生活,可无论旁人怎么开导劝解,安珞始终听不进去,没有任何改变。
她平日里独处时,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过去两人朝夕相伴的生活。安珞和冷伊是在多伦多大学攻读硕士与博士学位时认识的,初次见面便十分投缘,一见如故,两个人之间永远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那时候的冷伊完全没有现在这般冷硬孤僻的性格,身上少年人的心气还没有完全褪去,十分依赖安珞,对她毫无保留地信任。
只是再浓烈甜蜜的相处,终究扛不住日积月累产生的各类矛盾。相处过程里不断出现的误会、无休无止的争吵、彼此之间滋生的猜忌,一点一点消磨干净了两人之间原本深厚的爱意。最后一次爆发激烈争吵时,情绪失控的安珞说出了最能刺痛、伤害冷伊的话语,这场争执,为两人持续多年的感情画上了句号。
争吵结束后的第二天,冷伊默默收拾好自己全部的行李,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解释,也没有提前和安珞打招呼,独自一人回国。回国之后,冷伊拉黑了安珞所有社交软件联系方式,删除了两人共用的社交账号,更换了自己使用多年的手机号码,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从安珞的生活里消失。
安珞一个人留在两人曾经合租的出租屋内,日复一日抱着等待的心态,期盼冷伊有一天会回来找自己。无数个寂静深夜,她抱着冷伊遗留下来的枕头躺在床上,整夜无法入睡,一遍又一遍翻看两人从前结伴出游拍摄的合照。
为了这次回国寻找冷伊,安珞准备了很长时间。她提前打听清楚了冷伊现在工作的单位、日常负责的工作内容,也摸清了冷伊现在居住的地址,甚至通过多方打探,得知冷伊身边现在有一个走得很近的女孩子。
远处林荫道传来一阵细碎的交谈声,林荫路的尽头慢慢走过来两道身影,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安珞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手心,心脏骤然收紧。
冷伊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衬衫,她身侧紧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眉眼明亮鲜活。两个人并肩慢慢向前行走,身体靠得十分贴近,乐之嘴巴不停,叽叽喳喳和冷伊分享自己在校实训遇到的各类有趣事情,说话间隙会时不时侧过头看向冷伊,眼底藏着直白又炽热的爱慕情绪,丝毫没有遮掩。冷伊没有刻意拉开和乐之之间的距离,偶尔会低下头,轻声回应乐之的话语,唇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份温和的神情,安珞从前从来没有在冷伊脸上见到过,眼前的画面刺得安珞双眼发酸,心里翻涌着浓烈的嫉妒。
安珞在心底暗暗下定主意,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冷伊,不管对方是谁,都不行。
安珞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抚平裙摆上出现的细微褶皱,把心底翻涌不息的嫉妒、敌意全部掩藏起来,脸上重新挂上温和无害的笑容,缓步踏上石阶,朝着办公楼内部走去。她早就提前打听清楚了冷伊所在的办公室位置,穿过长长的走廊后,安珞停在了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的木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隙,缝隙里能清晰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翻动文件的细碎声响,整层走廊都十分安静,这两种细微的声音格外清晰。
安珞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办公室内传来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进。”
安珞轻轻推开木门,没有立刻迈步走进房间,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钟,目光绵长缱绻,牢牢锁定办公桌后方坐着的冷伊,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轻声开口,语速缓慢,话语里带着浓重的怀念意味:“好久不见,冷伊。”
冷伊握着钢笔的右手骤然一顿,手上力道失控,黑色笔尖落在洁白的法学稿纸上,划出一道又长又突兀的墨痕,直接破坏了一整张页面工整的批注文字。她缓缓抬起头,视线对上门口那张刻在自己旧时光里的脸庞,周身空气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瞬间降到冰点。
冷伊放下手中的钢笔,双手指尖交叠抵在桌面,脊背挺直,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语调冰冷刺骨,听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只剩下疏离的质问:“你来干什么?”
安珞顺势迈步走进办公室,随手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走廊来往师生走动、交谈的脚步声。她一步一步缓慢走到办公桌正前方,视线一寸一寸细细打量眼前的冷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执念,开口说道:“我是特意回国来找你的。整整三年,冷伊,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当年那场争吵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过错,我反思了很长时间,也后悔了很长时间,我们放下过去所有不愉快,重新开始,好不好?”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冷伊刻意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愿意和安珞对视,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刑法卷宗上,语气淡漠又决绝,“我们三年前就已经彻底结束,你不必再执着于一段早就翻篇的感情。”
“结束?” 安珞低低轻笑一声,笑声里面裹着浓重的苦涩与不甘,她抬眼重新看向冷伊,语气笃定地开口,“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结束。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那段在国外的日子。如果不是这样,这三年里,你为什么一直孤身一人,没有和任何人走到一起?”
安珞脸上温柔的笑意慢慢淡去,神情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与敌意,话锋轻轻一转,精准戳向冷伊最在意的软肋:“刚才和你一同走在林荫道上的那个小姑娘,是你的学生吗?我看你们两个人走得格外亲近。”
冷伊下意识想要护住乐之,她不愿意让安珞这样满身执念的人,闯入自己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安稳的生活,更不想让单纯的乐之卷入自己充满伤痛的旧日纠葛,被安珞打扰、伤害。心绪瞬间变得烦躁纷乱,冷伊猛地站起身,身下座椅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我还有大量工作需要处理,没有多余时间和你闲聊,请你立刻离开。”
话音落下,她直接绕开挡在办公桌前的安珞,脚步仓促地快步走出办公室,像是在逃离一处令人窒息的牢笼,不愿意在这间屋子里再多停留一秒钟。
她太了解冷伊的性格。越是刻意逃避、急于躲开自己,就越是代表心底还在意当年的过往,越是放不下两人之间的旧日羁绊。而半路突然出现、主动靠近冷伊的女学生乐之,就是她挽回冷伊这条路上最大、最难解决的阻碍。
在接下来连续好几天的时间里,安珞干脆长期待在京都大学校园内,整日游走在法学院教学楼、警察学院实训楼、教师办公区、图书馆各个角落,不放过任何能遇见校内师生的机会。她主动上前结识冷伊留学时期一同相处的旧友、法学院和冷伊共事的青年教师,在路上偶遇往来的本校学生,都会主动搭话,每次交谈过程中,有意无意提起自己和冷伊在英国相伴数年的过往经历。
她细致讲述两人初次相遇时的心动瞬间、在校朝夕相伴的甜蜜日常、留学读书期间互相扶持、一同熬过艰难岁月的点点滴滴,随后又轻描淡写地渲染当年分手时两人撕心裂肺的痛苦纠葛,刻意添油加醋修改当年的真实经过,把两人的故事塑造成一段刻骨铭心、被无端误会强行拆散的遗憾恋情。她全程刻意放低自己的姿态,在所有人面前塑造出一个深情隐忍、跨越万里海洋只为追回挚爱、满心愧疚的受害者形象。短短几天时间,校内绝大多数老师和学生都知晓,安珞是冷伊藏在心底、深爱多年的前任。
学校食堂、室外操场、教学楼走廊、图书馆自习区,随处都能听见师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这件事。有人感慨:“原来冷教授在英国有过一段这么深刻的感情,对方直接放弃国外稳定的生活回国找她,这份心意实在太重了。” 也有人附和:“看样子当年两个人爱得很深,不然对方也不会苦苦等三年再回国,旧人现在回来了,那平日里常常跟在冷教授身边的乐之,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还有学生私下猜测:“难怪冷教授这三年始终保持单身,从不接受任何人的示好,原来是心里一直装着当年的恋人,根本没有放下。”
警校日常训练结束之后,同队一起训练的女生围在一起闲聊,主动提起了安珞和冷伊的旧事,每一句话都在强调安珞与冷伊情深似海,暗指乐之仅仅是冷伊排解寂寞的临时陪伴,根本算不上什么特殊的人。乐之听完这些话,心底惴惴不安,胸腔里堵着一团沉甸甸的慌乱与不安,这段时间以来,她和冷伊相处慢慢滋生出来的满心欢喜,瞬间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整个人情绪低落。
乐之犹豫徘徊了整整一个下午,内心反复挣扎,最终鼓起全部勇气,走到校园中央种满绣球花的花坛旁,拦住了迎面缓步走来、看似在校园随意闲逛的安珞。
午后柔和的阳光落在乐之身上,她身上穿着简单的警校休闲训练服,高马尾束得利落干净,可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说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忐忑:“请问,你和冷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安珞停下向前行走的脚步,从上到下慢悠悠打量眼前朝气蓬勃、满眼青涩的小姑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柔和善的笑意,语气听着平和,内里却暗藏锋芒:“我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人。我们在英国相伴整整数年,那段相互依靠、彼此支撑的时光,是她人生里最放松、最开心的日子,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乐之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滞涩停顿,眼眶微微发紧,不受控制地开口追问:“你们…… 当年是真心相爱的吗?”
“何止是相爱。” 安珞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主动朝着乐之拉近半步,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裹着清晰的挑衅,字字句句都往乐之心口上扎,“分开之后,她消沉封闭了整整一年,把自己关在公寓里面,拒绝所有朋友、同学的靠近,一整年都黯淡无光,走不出分开的阴影。小姑娘,你现在能够靠近她,不过是恰逢她这三年空窗独处罢了。她的心底,从来都留着专属于我的位置,从来没有真正清空过。”
“她心里到现在还有你?” 乐之的眼眶瞬间泛红,水汽迅速铺满眼底,鼻尖一阵发酸,委屈与酸涩的情绪一股脑翻涌上来。
“不然,我又何必横跨半个地球,抛下国外稳定的生活,专程回国来找她?” 安珞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劝慰,“你还太年轻,不懂成年人沉淀了数年的深厚感情。趁早放手吧,你和她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一番话字字诛心,每一句都精准戳破乐之藏在心底所有的期许与欢喜,彻底击碎了她这段时间小心翼翼珍藏的心动。
乐之失魂落魄地站在花坛边上,脑海里一遍一遍循环安珞方才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从前她和冷伊相处时所有温柔的片段,此刻全部蒙上一层虚假的阴影。她再也撑不住情绪,勉强和安珞道了一声道别,脚步虚浮无力地转身离开,一路浑浑噩噩,没有任何方向,径直冲到法学院冷伊独立办公室的门口。
这个时间段冷伊正埋首伏案,处理研究生毕业论文的修改工作,办公室房门没有锁严,留有一道缝隙。乐之顾不上屋内还有人办公,猛地一把推门而入,眼眶通红,委屈、不安、嫉妒、惶恐四种情绪死死交织缠绕在心底,说话的声音带着十分明显的颤抖:“她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和她,曾经有过一段很深、很难放下的过往?”
冷伊本来就因为安珞连日在校散播流言、频繁上门纠缠自己心烦意乱,眼下又被乐之不顾场合、突兀闯入办公室当面质问,积压多日的烦躁情绪瞬间冲到顶峰。她打心底不愿意让心思单纯干净的乐之卷入自己那段充满无休止争吵、满身伤痛的黑暗过往,不想把年少偏执爱恋留下的伤痕,毫无保留地摊开给眼前满心赤诚对待自己的小姑娘看。心绪纷乱之下,长久以来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习惯性逃避伤痛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她心一横,没有半句解释安抚,随口冷淡地应答了一个字:“是。”
仅仅简单一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之中,却瞬间击碎乐之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藏在心底的希望与心动。
“那这段日子,你对我的温柔、包容、纵容、事事上心的关心,全部都是假的,对不对?” 乐之说话的声音剧烈发颤,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随时都会滚落下来,眼底原本明亮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彻底失去光彩。
冷伊望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眶,心底骤然泛起一丝微弱的不忍,可长久以来的骄傲、习惯性逃避伤痛的本能,让她不愿意低头,主动解释半分。她强行移开和乐之对视的目光,望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梧桐枝叶,语气冷硬疏离,说出了最伤人的一句话:“你想怎么理解,都随你。”
这句不置可否、放任乐之独自胡思乱想的回应,彻底成为两人刚刚萌芽的情愫彻底破裂的导火索,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乐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心底一片刺骨冰凉,浑身都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她心里清楚,原来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替代品。是冷伊在旧爱跨越万里回国之前,独自空窗三年的时间里,用来排解孤单寂寞的临时消遣。那些雨夜两人相拥的滚烫温柔、课堂上不动声色的细微关照、校园散步时轻声闲谈的闲适,全部都只是虚假的敷衍,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冷伊的内心深处。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束缚,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乐之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拼命克制,不让自己当场哭出声,她再也没有多看办公桌后沉默冷淡的冷伊一眼,转身拉开房门,失魂落魄地跑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冷伊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手中笔尖无力垂落在稿纸之上,窗外的日光明明灼热耀眼,她却只觉得周身寒意不断蔓延,从四肢百骸涌向心口。她抬起手揉了揉发胀发疼的眉心,心里十分清楚,方才自己那句敷衍冷漠的回应,狠狠伤害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可多年积压的旧日伤痕,加上安珞连日步步紧逼的纠缠,让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安抚、解释,只能用冷漠筑起高墙,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而安珞早就躲在走廊拐角的暗处,办公室门口发生的一切,完完整整落在她的眼里。看着乐之含泪狼狈离开的单薄背影,安珞眼底慢慢漫开一层得逞的笑意,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