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遇》许欺

6、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箭声此起彼伏，靶场上笑语不断。几人轮番比试，唯有陆妄始终游刃有余，哪怕嘴上不停闲谈，出手也从无偏差，箭支密密麻麻扎在靶心位置。

　　“我说你这本事真是藏得够深。”一名同伴放下长弓，打趣道，“天天缩在公寓里装得弱不禁风，谁能想到你拉弓的手法这么利落。”

　　陆妄将新一支箭搭上弓弦，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箭羽，嘴角勾着散漫的笑：“不然呢？真摆出这般模样，辞缕怕是要日日心惊，哪还会安心收留我。”

　　“说起辞缕，这人是真实在。”另一人接口，“我昨天碰见他，还在托人打听入学手续，连生活用品都帮你一一置办齐全，待你这份心思，假不了。”

　　“正因为如此，才更有意思。”陆妄话音落下，手腕一松，箭矢破空而出，再度正中红心。

　　周遭立刻响起一阵叫好声。
　　“漂亮！又是十环！”
　　“分心聊天还能稳成这样，我们真是比不了。”

　　陆妄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脸上是全然不加掩饰的张扬傲气：“不过是多年练下的基本功罢了。他待我以诚，我便好好陪着演这出戏，各取所需而已。”

　　“就打算一直这么耗着？”
　　“急不得。”陆妄收了弓，走到一旁的石桌旁落座，拿起桌上的酒水抿了一口，“现在外界目光大多集中在辞缕身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们贸然行动只会引火烧身。躲在他的庇护下，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几人又围绕城内各方势力、近期打探到的情报聊了许久，靶场上的玩乐渐渐接近尾声。夜色越来越深，露水打湿了地面，寒意慢慢浸透衣衫。

　　“时间差不多了。”其中一人看了眼腕表，“再晚回去，天亮前就赶不回城了。”

　　陆妄抬眸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收敛了周身外放的锐气。他清楚自己不能在外逗留太久，一旦天亮还未归宅，一整天的伪装都会出现破绽。

　　“今日尽兴了，就此散场。”他起身整理衣物，“你们各自返程，行事低调些。我该回去了。”

　　众人纷纷应声道别，各自驱车离开。

　　偌大的私人靶场很快归于寂静。陆妄独自驾车驶入城区，沿途繁华灯火飞速倒退。车内的气氛渐渐沉静，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重新换上沉静淡漠的神情。

　　抵达公寓楼下时，已是凌晨三点多。整栋楼一片漆黑，万籁俱寂。

　　他轻手轻脚开门进屋，屋内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客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陆妄走到门边，静静伫立片刻，没有推门，转身走进了另一间空置的房间休息。

　　天蒙蒙亮时，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

　　客房里，辞缕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宿醉的不适感席卷全身，他撑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昨晚醉酒走错了房间，竟在陆妄的床上睡了一夜。

　　尴尬瞬间涌上心头，他连忙起身，放轻脚步走出客房。

　　客厅里，陆妄已经早起。他穿着简单的衣衫，正低头擦拭茶几，身形微微佝偻，眉眼温顺，依旧是那副胆小怯懦、无法听闻言语的模样。听见脚步声，他只是缓缓抬头，看向辞缕，轻轻点了下头，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昨夜的意外从未发生。

　　辞缕脸颊微微发烫，满心局促。他拿出纸笔，快速写下一行字递过去：昨夜醉酒失态，走错房间，实在抱歉。

　　陆妄垂眸看完字迹，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并不在意。动作神态自然又乖巧，挑不出半点异样。

　　辞缕见状松了口气，不再纠结此事，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早餐。

　　屋内恢复了往日无声的相处模式。一人忙碌三餐、打理家事，一人外出工作、默默操心对方的未来。空气平和，烟火寻常。

　　陆妄一边收拾杂物，一边用余光瞥着厨房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水流声、厨具碰撞的轻响，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然。

　　眼前这份安稳和善意，终究只是浮在表面的假象。

　　昨夜靶场上的谈笑风生、拉弓竞技，深夜里和同伴谋划布局的一幕幕，都被他严严实实地藏在了温顺的面具之下。辞缕被眼前的表象蒙蔽，掏心掏肺地付出关怀，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棋局里重要的一环。

　　早餐备好，两人默默同桌用餐，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辞缕一边进食，一边还在心里盘算着入学的事情，打算今日再抽空去一趟院校咨询细节。他全然没有察觉，身侧沉默安静的少年，心里早已将一切盘算得明明白白。

　　白天的时光平稳流逝。辞缕如常出门忙碌，临走前照旧留下食物与便签。

　　大门合上的声响落下，屋内彻底安静。

　　陆妄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行渐远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他走到客厅角落，取出加密通讯设备，快速接入频道。

　　“人已经出门，一切如常。”他语气恢复了夜里与同伴交谈时的沉稳，“按原定计划执行，继续盯紧各方动向，不必主动出击。”

　　通讯那头应声作答。

　　切断联络，陆妄将设备妥善藏好，重新回归“聋哑少年”的身份。

　　日光缓缓移动，屋内光影更迭。
　　白日是温情脉脉的收留与照料，夜晚是锋芒毕露的算计与周旋。一屋两层天地，一昼两种模样。

　　这场漫长的潜伏，依旧在平静的外壳下，一步步稳步推进。
　　傍晚，辞缕结束工作回到楼下，刚靠近家门，就隐约听见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声响近在咫尺，他下意识以为是隔壁邻居说话，只当楼层隔音不佳，并未多想，抬手拧开了门锁。

　　推门的瞬间，屋里的说话声骤然消失，四下重归一片寂静。

　　陆妄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低头翻看，模样温顺如常。察觉到动静，他抬眼看向辞缕，眼底一派懵懂，看不出半分异常。

　　辞缕换好鞋走进客厅，方才听到的人声在心头盘旋，连日积攒的疑虑再次翻涌上来。他走到茶几边，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推到陆妄面前。

　　【刚才我听见有说话声，你当真听不见、也无法言语吗？还是一直在假装？】

　　陆妄慢慢合上书本，将书放置一旁。他抬眸望向辞缕，狐狸眼蒙上一层水汽，神色委屈又无措。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条下方一笔一画写下字迹。

　　【若是你不愿再留我，直接赶我走就好，没必要这样怀疑我。】

　　辞缕看着纸上的字，顿时面露窘迫，连忙拿起笔补充：【你别多想，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只是心里有些困惑。】

　　陆妄垂眸看完，指尖轻轻攥了攥书页，又落笔写下一行字：【我不太明白你在怀疑什么。】

　　写完，他便放下笔，重新缩回沙发角落，低下头继续看书，周身透着局促与落寞，仿佛真的被这番追问伤到了心神。

　　辞缕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又愧又纠结。他反复回想方才的声响，不断宽慰自己，定然是隔壁住户的声音传了过来，是自己太过多疑。那些过往细碎的反常画面，终究被眼前少年委屈怯懦的模样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追问。

　　客厅再度陷入无声的氛围。辞缕心绪纷乱，陆妄表面安分看书，眼底却掠过一丝淡冷。一场试探悄然落幕，伪装依旧完好，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