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遇》许欺

4、你猜

　　日子一天天趋于平稳，陆妄的高烧彻底痊愈，日常依旧维持着沉默怯懦的模样，整日大多时间待在客房里，安静得像一缕影子。

　　辞缕一直记着两人沟通不便的难题，几番思索后，特意买了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递到陆妄手中。见少年一脸茫然，他便对着对方比划起手语，手势生涩又笨拙，动作断断续续，反复示意对方：没法开口说话交流，以后就靠手机发消息联络；平日里独自在家无聊，也可以拿手机打发时间。

　　陆妄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装作懵懂听懂的样子，小心翼翼接过手机，轻轻点了点头。这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让辞缕心头踏实不少，只觉得总算找到了沟通的办法，一桩心事就此落地。

　　没过几日，辞缕临时接到工作安排，需要动身前往外地出差，行程足足一周。出门前，他拿出手机给陆妄发去消息：我要出差一个星期，这几天不在家。冰箱里备好了便当和食材，饿了就自己加热吃，乖乖待在家里，不要随意出门。

　　发送完毕，他又走到客房门外，隔着门板比划手势叮嘱了几句，确认屋内有了动静，才拎着行李放心离开。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整栋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待到周遭彻底听不到半点外界声响，陆妄脸上温顺怯懦的神情瞬间褪去。他把玩着那部崭新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随意滑动，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整整一周无人管束，不必再时刻戴着伪装，压抑许久的松弛感涌了上来。

　　他换了一身利落考究的便装，褪去平日略显单薄的居家服饰，身形挺拔舒展，眉眼间再无半分怯意，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子弟独有的从容气场。联系上相熟的同伴后，几人一同驱车，前往城中一处极为隐秘的私人酒吧。

　　这家酒吧独占一整栋独立楼宇，安保层级极高，门禁严苛，只对顶层圈层人士开放，外界鲜少有人知晓其具体位置，私密性拉满。包厢内灯光柔和，舒缓的轻音乐缓缓流淌，桌上摆放着多款名贵酒水，氛围闲适又自在。

　　众人围坐一桌，举杯闲谈，气氛轻松融洽。

　　坐在陆妄身侧的友人端起酒杯，笑着开口打趣：“陆少爷，这段日子一直扮作聋哑人寄人篱下，想来也着实憋闷。那位收留你的辞缕，平日里待你应该还算不错吧？”

　　陆妄抬手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酒液，动作优雅沉稳。他半眯起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语气平淡，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评价：“确实很上心。衣食住行样样安排妥当，我上次发烧，他连夜带着我跑医院忙前忙后，怕我沟通不便，还专门买了手机教我用。只是这个人，性子太过单纯了。”

　　“哦？怎么说？”对面的人来了兴致，顺势追问。

　　“毫无防备之心罢了。”陆妄将酒杯搁在桌面，后背轻靠在座椅上，姿态闲适，“萍水相逢，连我的来历、年龄都一无所知，就这般坦然接纳我、信任我。人心太过直白纯粹，往往最容易被人拿捏。混迹在圈子里，行走在外，这般轻信他人的性子，实在少见。”

　　一旁的同伴闻言，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压低声音问道：“陆少，你趁着对方出差偷偷出来和我们碰面，就不怕露出破绽吗？万一他临时提前返程，或是察觉到异样，岂不是前功尽弃？”

　　陆妄闻言低笑一声，底气十足：“不必担心。这两个多月，聋哑、内向、胆小孤僻的人设我演得滴水不漏，在他心里，我早已是固定的模样。他笃定我连正常交流都做不到，胆子又小，绝不会外出乱跑。况且他明确告知要出差一周，短期内不可能突然折返。”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底闪过一丝笃定：“退一步说，就算真有被拆穿的那一天，我也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伪装铺垫了这么久，真等到破绽浮现之时，我也能全身而退，不会留下任何麻烦。”

　　众人听罢纷纷放下心来，话题也顺势慢慢散开。先前开口打趣的那人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说起来，外界不少人都在议论，你如今待在他身边，算不算变相攀高枝？你们两家本就财力雄厚、势力旗鼓相当，可他绝非寻常纨绔，年仅十九岁便坐稳家主之位，独揽偌大产业，这份手段，在整个A城年轻一辈里都无人能及。”

　　话音落下，包厢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其余几人也纷纷竖起耳朵。那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聊起了圈内私下流传的旧事：“圈子里一直有不少关于他的传闻，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他年少时家中遭遇大变，双亲意外离世，偌大的家族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他身上。”

　　“谁都看得出，能在十六岁那种年纪稳住局面，一路扫清所有阻碍，稳稳接过家族大权，绝非单凭运气。”这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当年那段日子，A城上层圈子里流言四起，都说他小小年纪，行事果决狠辣，手腕凌厉得不像个半大孩子。外人如今只看到他性格爽朗、待人热忱，可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这个人的骨子里，藏着极深的城府与决断。”

　　另一人接过话头，补充道：“表面看着软和好相处，内里却深不可测。也正因年少历经风波，硬生生从风雨里闯了出来，他才能小小年纪就执掌门户。陆少，你和他朝夕相处，想必比我们看得更真切。”

　　话音落下，在座几人不约而同地彼此对视，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大家心里都透亮，辞缕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年少便扛起整个家族，一路走来步步荆棘，这样的人周身都带着无形的锋芒，是圈内公认万万不能轻易招惹的危险人物。如今陆妄主动潜伏在对方身边，等同于是游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包厢里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连周遭流淌的音乐仿佛都变得轻了几分。

　　陆妄静静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情绪深浅难辨。关于辞缕年少的坎坷过往与圈内传闻，他早有耳闻。连日相处下来，对方热忱直白、偶尔犯愁的模样太过真切，一时间倒很难将眼前这个心软善良的人，和传闻里那个年少便手段凌厉的掌权者联系在一起。

　　“传闻真假混杂，不必全然当真。”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眼下所见，便是他一副毫无城府的模样。但不管过往如何，他现在越是放松警惕，对我们的计划就越有利。”

　　“上头那边一直在询问进度，这次安排你潜伏过去，一来是将你当作牵制各方势力的一枚棋子，借机试探暗流；二来也是对你的一场试炼。如今对方彻底放下戒心，陆少打算何时收网？”有人转回正题问道。

　　“不急。”陆妄晃了晃杯中酒水，目光淡然，“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如今对我愈发信任，正是一步步收紧布局的好时候，太早收网，反倒错失了观察的机会。再静观几日，等局面彻底稳定下来，再按计划行事也不迟。”

　　席间众人继续闲谈，从辞缕的身世传闻，聊到近期各方势力的动静，再说到组织接下来的各项安排与圈内趣闻。只是气氛再不复先前那般轻松，每个人心底都记着那份忌惮，言谈间多了几分分寸。此刻坐在人群中的陆妄，谈吐从容，气场外放，和那个整日缩在房间里、连大声走动都小心翼翼的“聋哑少年”判若两人。没有人会将眼前这位从容谈笑的世家少爷，与依附在他人屋檐下、沉默寡言的弱小少年联系在一起。

　　酒过数巡，夜色愈发深沉。

　　陆妄抬眼看了看时间，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开口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在外逗留太久，难免会生出不必要的变数。”

　　众人纷纷点头道别，看向他的目光里依旧藏着几分忧心，却也知道多说无益。

　　走出酒吧，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陆妄坐进车里，沿途望着街道两旁的灯火，脸上闲谈时的笑意慢慢敛去，神情恢复成一片沉静。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众人方才说起的传闻，那个十九岁张扬心软的青年，与年少时步步为营、锋芒毕露的形象不断重叠，让他心底多了几分新的考量。

　　千里之外的辞缕还在为工作奔波，闲暇之余多半还会惦记着家中那个需要照料的自己，满心都是善意与牵挂。他从不会对外提起年少时的风雨波折，自然也想不到，自己藏在过往里的经历，早已成为旁人私下议论的谈资，更没人知晓，在他人眼中，自己竟是需要远远提防的存在。

　　一路平稳驶回住处，推开门，屋内还保持着辞缕离开时的模样。陆妄关好门窗，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他走到客房，拿起那部辞缕送来的手机，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聊天界面，指尖顿了顿，最终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接下来的一周，他依旧要继续扮演那个安静、懵懂、无法言语的聋哑少年。

　　温情是真的，算计亦是真的。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被套进层层伪装编织的罗网之中。而那人被岁月掩藏的过往，也让这场互相试探的纠缠，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远在他乡的辞缕，依旧被蒙在鼓里，对悄然涌动的暗流，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