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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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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整天,工作室沉浸在中标后的忙碌里。
所有人都处在亢奋又紧绷的状态,整理合同资料、梳理对接流程、敲定施工图排期、核对甲方初步需求。夏初温把自己塞进无穷无尽的工作里,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喝水的时间都挤得零碎。
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忽略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忐忑。
周日下午两点的见面,像一根轻轻悬在心头的细线,不重,却时时刻刻牵动着她所有情绪。
她知道,这一次躲不掉了。
晚饭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加班的员工,工作室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沉透,滨江的夜景铺展开来,满城灯火温柔却疏离。
夏初温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指尖轻轻划过桌面上平整的项目合同复印件。
从晚宴重逢、走廊偶遇、一次次会议对峙、深夜改稿、忐忑答辩,直到最后顺利中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和宋清的交集,硬生生补上了整整五年的空白。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牵扯的人,再次稳稳闯进她的生活,躲不开,避不了。
手机安静躺着,没有新消息。
宋清没有催她,没有提前确认地点,没有多余的打扰。
他好像永远这样,沉稳、克制,从不逼迫,却总能精准地让你知道——他在等,等你愿意坦然面对一切的那一天。
夜里十点,夏初温收拾东西下班。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城市道路上,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街道灯火明明灭灭,光影在车窗上飞速倒退。
五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铺天盖地涌上来。
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刚毕业不久,一腔孤勇,满心都是对未来设计事业的憧憬。
那时候的宋清,还不是如今杀伐果断、冷静疏离的宋总。
他年轻、温柔,会耐心听她讲枯燥的图纸思路,会陪她熬通宵改作业,会在她拿不到实习名额失落的时候,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慢慢来,他永远都在。
他们是彼此青春里最笃定的偏爱,也是最后彼此最狼狈的错过。
回到家,洗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明明身体疲惫到极致,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点一点回想五年前那一场毁掉他们所有未来的争吵。
那是盛夏的深夜,滨江闷热窒息。
她拿着外地长期驻场项目的录取通知,满心欢喜回家,想和他分享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那是业内非常稀缺的大型实景建筑项目,对新人设计师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跳板。
她以为他会为她开心,会支持她的梦想。
可那天晚上的宋清,格外疲惫。
那段时间,他正处在宋氏内部最艰难的夺权阶段,老一辈压制、同辈竞争、项目压力层层叠加,每天开会应酬到凌晨,身心俱疲。
他太想安稳了。
他熬了太久,撑了太久,只盼着生活能稳定下来,只盼着喜欢的人安安稳稳留在身边,结束日夜颠倒的疲惫,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所以当她兴致勃勃说出自己要离开滨江、外出驻场两年的时候,他所有的疲惫、焦虑、不安,瞬间彻底爆发。
他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
“夏初温,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你永远只顾着你的梦想,你的前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我熬这么久,撑这么难,就是想早点稳定,早点和你安家,你转头就要走?”
她那时候年轻、倔强、自尊心强,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砸得手足无措,也瞬间委屈上头。
她拼尽全力争取机会,不是错。
她想要成长、想要独立、想要不依附任何人活着,也不是错。
为什么在他眼里,她的坚持,就变成了自私?
年轻的爱意最纯粹,也最锋利。
两个人都累,都委屈,都满心不甘,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让步。
她红着眼反问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放弃我所有的前途,留在滨江,围着你的生活转,才算懂事、才算爱你是吗?”
“宋清,你从来都不尊重我的理想。”
一句“你不尊重我的理想”,彻底刺痛了他。
他沉默很久,眼底一片冰凉,声音哑得厉害:
“所以在你心里,我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坚持、所有为我们未来的打算,都一文不值,是吗?”
情绪彻底崩盘。
狠话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狠狠割在彼此心上。
没有人愿意听解释,没有人愿意低头示弱。
那天夜里,争吵结束得猝不及防。
她带着满腔委屈和倔强,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连夜离开了他们住了两年的小家。
她当时心里只是赌气。
我走几天,你冷静一下,你知道错了,你会来哄我,我们会和好。
她从来没想过,那一次转身,就是整整五年。
年少的爱情,骄傲又脆弱。
他等她回头,她等他挽留。
两个人都死死攥着自己的自尊心,谁都不肯先低头。
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
慢慢的,时间拖得越来越久,久到两个人连开口道歉,都变得尴尬又陌生。
后来她真的去了外地驻场,每天泡在工地、图纸、建材里,累到倒头就睡,硬生生逼着自己成长、独立、变强。
她咬着牙熬过所有新人该吃的苦,熬过无人依靠的孤独,熬过深夜想起他的酸涩。
而宋清,在她离开之后,彻底斩断所有温柔,一头扎进商场厮杀,步步为营,一路登顶,活成了所有人敬畏、仰望、不敢靠近的宋总。
他们,就这样,彻底错开了五年。
这五年里,她偶尔会偷偷想。
如果当时自己退一步,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如果当时他哄一句、挽留一句,是不是他们根本不会走散?
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想着想着,疲惫席卷而来,夏初温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周日。
天气极好,秋日阳光温柔通透,没有盛夏的燥热,也没有深冬的寒凉,风轻云淡,晴空万里。
夏初温醒得很早。
起床、洗漱、简单做了早餐,吃完之后,她坐在客厅安静发呆。
没有刻意打扮,没有精致妆容。
只穿了一件干净柔软的白色针织衫,搭配浅色牛仔裤,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干净、素净、坦然。
她不想刻意漂亮,也不想刻意冷淡。
今天的见面,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客套,不需要成年人的社交距离。
她只想坦然、平静地,把五年前所有没说清、没解开、没释怀的一切,好好说一次。
中午一点四十分。
手机弹出宋清发来的消息。
【我在你家小区外沿河的清水茶舍,二楼靠窗位置。不急,慢慢来。】
夏初温看着那行字,心头轻轻一颤。
清水茶舍。
是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最常去的地方。
安静、人少、临水、风软,适合静坐、适合聊天、适合慢慢说话。
五年了,他还记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回复:【我马上到。】
简单收拾,换鞋出门。
小区外的沿河步道秋意正浓,行道树叶子浅浅泛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地面碎成斑驳光影。微风轻轻拂过脸颊,温柔得让人心里发软。
短短几分钟路程,她却走得格外漫长。
每一步,都像是在靠近五年前那个莽撞、热烈、满心欢喜爱着他的自己。
茶舍在沿河景观带最内侧,独栋小洋房设计,安静雅致,私密性极好。周末午后客人不多,轻音乐缓缓流淌,茶香清淡,氛围静谧松弛。
夏初温推门走进店内。
店员温柔问好,她轻声报出预约姓氏。
“宋先生已经在二楼等您了,请跟我来。”
木质台阶轻轻作响,一步步踏上二楼。
抬眼瞬间,视线精准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宋清正坐在窗边。
他今天卸下了所有西装正装,穿了一件简单干净的黑色宽松卫衣,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没有职场上的凌厉压迫感,整个人松弛、安静、温柔。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他肩头,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褪去了总裁的疏离冷漠,多了几分久违的少年气。
五年风霜打磨了他,却没有磨掉他眼底深处沉淀的温柔。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尴尬,没有局促,没有客套疏离。
只有一种沉淀了整整五年的平静,轻轻漫开。
他看着她,眼神安静柔和。
“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老友重逢,像久别归人,温柔得恰到好处。
夏初温轻轻点头,缓步走到他对面坐下。
“嗯。”
桌面摆放着两杯温热的清茶,一杯龙井,一杯茉莉,都是她以前最爱喝的口味。
他依旧记得。
店员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加点茶点,宋清微微摇头:“不用,谢谢。”
空间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的二楼角落,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河水,岸边秋风拂动枝叶,光影温柔,岁月静好。
安静僵持了几秒,没有人率先开口。
不是尴尬,是两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横跨着整整五年的空白与遗憾。
宋清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轻,很稳。
“今天不谈工作,不谈项目,不谈身份。”
“只聊我们,聊五年前。”
夏初温抬眼看向他,眼底澄澈坦然,轻轻应声:“好。”
宋清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眼神温柔又沉重,藏着积压了五年的情绪。
“那天晚上,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
非常直白、非常坦荡、毫无遮掩的道歉。
夏初温指尖轻轻一颤,心口微微发酸。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听过无数猜测、无数自我拉扯、无数深夜自问,却从来没有等到过他一句道歉。
如今迟来五年的一句抱歉,轻飘飘落在耳边,却瞬间击溃她所有伪装的平静。
宋清看着她眼底瞬间泛起的浅淡湿意,喉结轻轻滚动,继续慢慢往下说。
“那天我很累,压力很大,心态彻底崩了。”
“我那段时间,每天睁眼就是竞争、打压、算计,所有人都在逼我、盯着我、等着看我倒下。我唯一的支撑,就是你。”
“我那时候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硬扛,所有咬牙撑住的动力,全部都是想着,熬过去,就可以和你安稳定居,好好生活。”
“所以当你告诉我,你要离开滨江两年,远赴外地驻场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不支持你的梦想。”
“是恐慌。”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怕。”
“我怕我撑过所有风雨,最后留不住我最想要的人。”
“我怕距离、怕时间、怕异地、怕我们慢慢变淡、慢慢走散。”
“我怕我拼尽一切换来的未来,最后没有你。”
夏初温怔怔看着他,鼻尖一点点发酸。
她从来不知道。
原来当年他的怒火、偏执、强势阻拦,不是不尊重她,不是不理解她,不是自私。
是年少太无力的恐慌。
是那时候的他,太害怕失去她。
宋清继续慢慢说着,一字一句,清晰坦荡,把五年前所有她不知道的心事,全盘托出。
“我当时情绪失控,说了很难听的话,伤害了你。我否定你的努力,质疑你的选择,是我最大的错。”
“你的梦想从来都没有错。你想要成长、想要独立、想要靠自己站稳脚跟,值得所有人尊重。包括我。”
“是我太年轻,太急躁,太无能。”
“我扛不住压力,控制不住情绪,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发泄在了最爱的人身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夏初温眼底积攒多年的酸涩,彻底翻涌上来。
她一直以为,当年的分开,是他不够爱、不理解、不包容。
原来不是。
是两个太年轻、太倔强、太骄傲的人,在各自的压力里,弄丢了彼此。
她吸了吸微微发紧的鼻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浅浅的轻颤。
“那你为什么不挽留我?”
“我走的那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出门,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我在等你喊我,等你下楼,等你哄我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别走。”
“可是你没有。”
这句话,藏在她心底整整五年。
是她五年里最大的委屈、最大的遗憾、最大的心结。
当年年少的她,赌气出走,满心都是等待挽留。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宋清听到这句话,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酸涩与悔意。
他喉结重重滚动,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
“我在阳台,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夏初温猛地一怔,抬头看向他。
“我看着你拖着箱子站在楼下。”
“我看着你迟迟不肯走。”
“我看着你一次次抬头看向家里的窗户。”
他字字沉重,带着极致的遗憾。
“我比你更想下楼。我比你更想拉住你,抱住你,告诉你别走,我错了。”
“可是我那时候,该死的自尊心,困住了我。”
“我以为你太倔强,太坚定,一心只想走。”
“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们的未来。”
“我以为……你根本不会回头。”
年轻的爱情,就是这样荒唐又残忍。
她在楼下等他挽留。
他在楼上等她回头。
两个人,隔着一栋楼的距离,隔着一腔该死的骄傲。
硬生生,错过了五年。
夏初温眼眶彻底红了,心底积压五年的委屈、不甘、酸涩、遗憾,全部轰然崩塌。
“所以就这样?”她轻声问,声音轻轻发抖,“就因为两个人都不肯低头,我们错过了五年?”
“是。”宋清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悔意,“是我不好。全部是我的问题。”
“我太骄傲、太固执、太不会爱人。”
“我明明最舍不得你,最害怕失去你,却偏偏装得最冷静、最无所谓。”
“我眼睁睁看着你走,眼睁睁放你离开,眼睁睁让我们的爱情,彻底落幕。”
“我以为只是短暂冷战。”
“我以为你气消了就会回来。”
“我以为我们无论怎么吵,都不会真的分开。”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一次转身,就是五年。
宋清抬眸,认真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初温,这五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重砸进夏初温的心底。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心脏剧烈起伏,酸涩、委屈、动容、遗憾,百感交集。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她红着眼问。
“我找过。”宋清毫不犹豫回答。
“你去外地驻场之后,我第一个月,每周都去你以前最喜欢去的地方等你。”
“我托朋友打听你的消息。”
“我无数次点开你的联系方式,无数次编辑好道歉的消息,又全部删掉。”
“我不敢。”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懦弱。
“我那时候越来越成功,越来越强势,所有人都以为我无所不能。”
“可我唯独在你这里,无比自卑。”
“我怕你已经彻底放下。”
“我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我怕我的突然出现,只会打扰你。”
“我更怕……你已经不想再看见我。”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他越来越习惯掌控一切、冷静自持。
唯独关于她,他永远怯懦、永远犹豫、永远不敢轻易试探。
夏初温静静听着,眼底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轻轻滑落。
不是难过,不是怨恨。
是突然释怀。
原来五年所有的猜测、所有自我内耗、所有深夜的辗转反侧,全部都有了答案。
没有不爱。
没有背叛。
没有厌倦。
没有谁对不起谁。
只是两个太年轻、太骄傲、不懂如何好好相爱的人,在一场误会和赌气里,遗憾走散。
她抬手轻轻擦掉眼角的湿意,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开口。
“其实我也有错。”
这是她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当年的任性。
“我那时候也很幼稚。”
“我只看见我自己的委屈,只看见你的不理解,从来没有静下心听你的压力。”
“我也很骄傲,我也不肯低头,我也非要等你先让步。”
“我以为你不够爱我,所以我硬撑着,绝不回头。”
“我们都不够成熟。”
一句话,轻轻概括了他们五年的错过。
宋清看着她泛红却坦然的眉眼,眼底情绪温柔得一塌糊涂。
“如果是现在的我们。”他轻声说,“一定不会错过。”
夏初温心头轻轻一颤。
是啊。
五年磨砺,她褪去年少莽撞,变得沉稳、温柔、懂得包容。
五年沉浮,他褪去年少偏执,变得克制、温柔、懂得珍惜。
偏偏最好的我们,错过了最纯粹的青春。
“初温。”
宋清轻轻开口,声音认真又郑重。
“五年前的误会,今天全部解开了。”
“所有心结、所有遗憾、所有不甘、所有自我拉扯,到此为止。”
“过去的错,我承担。过去的遗憾,我弥补。”
他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
“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简单一句话,温柔又坚定,带着沉淀了整整五年的心意。
夏初温心脏猛地一跳,抬头怔怔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她的身影。
他眼底没有玩笑,没有试探,没有一时兴起。
只有无比真诚、无比笃定、沉淀五年的执念与深情。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