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朵兰逃婚
朵 ...
-
朵兰要嫁人了。
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帐前梳头。侍女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公主,大汗说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八。”朵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没什么好意外的。巴图鲁求娶她不是一天两天了,父汗早就应了,只是一直没定日子。现在定了。
巴图鲁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魁梧,彪悍,能征善战。部落里的姑娘们提起他,眼睛里都带着光。朵兰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嫁给他,是草原上多少女子求不来的福分。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巴图鲁来找她。喝了点酒,站在帐外喊她的名字。朵兰走出去,他看着她笑,说:“朵兰,你终于要嫁给我了。”朵兰没说话。巴图鲁又说:“我会对你好的。”朵兰点了点头,回了帐。
她躺在毡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帐外有风声,有马嘶,有远处传来的牧歌。这些声音她听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觉得不安。可今晚不一样。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套住了蹄子的马,挣不开,跑不掉。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剑。
剑鞘上的暗红色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握着它,掌心感受到一股凉意。这把剑跟了她一段日子了,她走到哪儿都带着。骑马带,吃饭带,睡觉也放在枕头底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想念送剑的人,不是珍惜这把剑本身,更像是——她需要抓着点什么。
送剑的人叫木尔奇。一个牧羊小子,侍卫的儿子。穿一身破旧的皮袍,站在王帐外面,看见她就脸红。他在草原上活了十八年,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直到他走的那天早晨。
那天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像是换了个人。他站在晨光里,把剑塞进她手里,说“我喜欢你”。她当时愣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被人那样看过——不是巴图鲁那种“我要得到你”的凶狠,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小心的、怕吓着她的目光。她没见过那种目光。
他走了。
她以为自己会忘掉。可她没有。不是想念,不是喜欢,是心里堵着一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会在骑马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盯着帐顶发呆,脑子里全是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婚期一天天近了。朵兰没有试嫁衣,没有挑喜帐,没有做任何新娘子该做的事。侍女们催她,她说再等等。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她每天骑马出去,跑得很远。跑到营地外面那些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发呆。手里攥着那把剑。有时候她会把剑拔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出一道白光。这把剑很锋利,他把它磨得很好。草原上的男人都会磨刀,但很少有人磨得这么仔细。她想象他坐在毡帐里,一下一下磨刀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点疼。
有一天她骑马回来,远远看见巴图鲁站在她的帐前。她勒住马,没有过去。巴图鲁也看见了她,朝她走过来。
“你又出去了?”他问。
“嗯。”
“每天出去,天黑了才回来。你在外面干什么?”
“没干什么。”
巴图鲁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怀疑,更像是不安。巴图鲁这样的人也会不安?朵兰没想过。
“朵兰,”他说,“你不想嫁我?”
朵兰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往外跑?”
朵兰没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不想嫁他,她是不想嫁人。这两件事不一样,但她说不清楚。
巴图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朵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耷拉着,不像平时那个威风凛凛的草原勇士。朵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他没有做错什么,他热情、真诚、把她当回事。草原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得到这样的对待。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她回到帐里,把那把剑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木尔奇去大周以后怎么样了。没有人告诉她。使者带走了他,然后就没有消息了。他到了吗?他见到他的亲生父母了吗?他还好吗?
她发现自己想知道这些。
这种“想知道”让她很不安。她不应该想知道。一个牧羊小子,走了就走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可她就是想知道。
夜里她躺在毡子上,把那把剑抱在怀里。剑鞘冰凉,贴着胸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松开。
她开始想一个很蠢的问题:如果那天他表白的时候,她回应了,会怎样?如果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会不会点头?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想嫁给巴图鲁。不是巴图鲁不好,是她不想。她不想在草原上过一辈子,不想每天看着同一片天、走同一条路、见同一群人。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找那个让她心里堵得慌的人,想亲口问问他——你那天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坐起来,把那把剑攥得紧紧的。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她只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留下来,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收拾了一个包袱。几件衣裳,一些银两,那把剑。她写了一封信给父汗,就几个字:“我走了。别找我。”她把信放在枕头上。
天还没亮,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她牵了马,走出营地,翻身上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帐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狼纛垂着,没有风。她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可现在她要走了。
她转过头,夹紧马腹,朝南边跑去。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朵兰骑在马上,把那把剑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剑鞘上的宝石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早晨。他也是这样骑在马上,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袍子,逆着光,像一幅画。他说“保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时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这把剑,心跳得很快。她以为那只是一时的心动,过几天就好了。
可没好。
她现在要去找到那个人,找到他,告诉他——你那把剑,我收到了。你说的那句话,我也收到了。我现在来找你,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草原在身后越来越远。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