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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乌兰的信 乌兰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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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的第一封信是在她回草原后的第三个月到的。送信的不是草原少年,是一只信鹰——拓跋宏去年从北狄王庭驯鹰场挑的雏鹰,养了一年多,现在已经能横穿整个北境,从草原飞到长安只需要小半个月。信鹰落在别院老槐树上时黑黑正在窝里打盹,被翅膀扑腾声惊醒,不满地叫了好几声。信鹰没理它,把绑在腿上的小竹筒往裴怀瑾窗台上一丢,转身飞走了。裴怀瑾打开竹筒倒出信纸时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草腥味——是塞外草原上的风裹着碎草屑灌进竹筒里留下的。
乌兰的中原文字比三年前在篝火边写“小虎哥”时工整了不少,但落笔还是草原上的习惯——每一笔都极用力,横画收笔处微微上挑,像是被风吹起来的马鬃。信里写她回到草原后开始跟着其其格学编九股发带,已经能编到第六股了,第七股总是松,她娘说松就松,错到最后就是自己的路。银铃小母马又生了一匹小马驹,也是银铃,她打算给它取名叫“小长安”,因为是在长安买的马铃铛。她爹拓跋宏最近在学做酱肘子,按赵老锅的配方第四版,花椒放多了,麻得她娘喝了好几碗奶茶。信的最后一句写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加上去的——“我爹说你在太学里跟人打架赢了,嘴角留了道印子。现在还疼不疼。”
裴怀瑾把信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他从书案上拿起秃头旧笔铺开画纸,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画了一圈银铃,旁边写着“小长安”。他在画纸背面写回信,写到一半把纸揉掉了——称呼写的是“乌兰”,觉得太正式,换了张纸重写“乌兰妹妹”,又觉得太奇怪,揉了。第三张纸只写了一个“乌兰”,后面空了两行。他搁下笔去灶房倒了杯水喝,回来才把那两行空白填上。
他说嘴角的印子早就不疼了,打架赢是因为青教头教的拽袖子那招好使,拽住袖子对方就挥不了拳。太学最近新来了个姓孙的夫子教《春秋》,讲到“郑伯克段于鄢”时孟昭在下面偷偷问他“郑伯是不是和他弟弟关系不好”,他说何止关系不好,是直接打起来了。孟昭说那跟我们家一样——他和他堂弟也打,每次过年见面先打一架再吃饭。这些琐碎的事他写了整整好几页纸,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写越快。只在最后一行慢了半拍——“你下次来信的时候,不用鹰也行。驿站也能送到。鹰飞得太快,回信来不及写。”
他把信封好,信封上画了一只乌龟。这是他的老习惯——凡是给乌兰的信,信封上都画乌龟。乌兰回信时也在信封上画乌龟,只是她的乌龟四条腿总是不一样长,和她爹扎干草马时被草刺扎到手指的笨拙一脉相承。
乌兰的第二封信是秋天到的。这次没用信鹰,走的是驿站——大概是她记住了裴怀瑾说“鹰飞得太快回信来不及写”。信里说九股发带终于编到第七股了,第七股松了好几次,她娘说不用拆,松有松的道理——第七股是编给以后的那个人看的,以后的人不会嫌松。酱肘子配方已经改良到第五版,花椒减了半勺,她娘说终于不麻了,但她爹嫌不够味,父女俩在灶房里吵了一架,最后各退一步——花椒还是放半勺,但额外加一小碟花椒面蘸着吃。
随信还夹了一片干透的草叶,是草原上秋天最常见的蒿草,被信纸压得扁扁的,茎秆已经枯黄,但叶脉还清晰可见。乌兰在信里说这是银铃小母马最爱吃的草,她摘了一片夹在信里,让他闻闻草原秋天的味道。
裴怀瑾把干草叶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只有信纸的墨味。他又闻了闻,隐约有一点极淡的青草味,大概是心理作用。他把干草叶夹在赵六那本《长安旧事》的扉页里——夹在“沈大小姐将盖头往香案上一拍”那一页。他写回信时说太学的孙夫子最近讲到《左传》,孟昭还是老样子,每次讲到兄弟打架的段落就来精神。朱雀大街上的烧饼铺换了新掌柜,芝麻酱馅的烧饼没有以前好吃了,但桂花糕还是一样。女子训练营第三期结业了,阿蔓升了教头,小满现在是女子分队的弓箭副教头,她们都说等你下次来长安要跟你比骑射。小满最近学会了在水面上漂浮,最长能浮小半个时辰,但方向感还是不太灵,有一次漂到灶房门口被赵老锅当成龟汤料捞起来了,后来给它龟壳上画了个箭头标志指向院子方向,好像管用了。
信的最后他顿了一下,然后写了一行字,压得比前面所有字都用力——“上次你说的‘以后的那个人’,是什么意思。”
乌兰的第三封信是冬天到的。信封上除了乌龟,还多了一片极小的雪花印记——大概是写信时正好在下雪,雪花飘到信封上化成了水渍。她这封信写得比前两封都短,但每句话都比前两封更直接。她说九股发带编完了。第七股还是松的,最后用金线加固了一圈,她娘说加固了就对了——以后的人如果嫌松,金线会替你告诉他:松是因为编的人心太急,不是因为它不够紧。
酱肘子配方第六版试验失败,她爹擅自把花椒改回了一勺半,她娘喝了好几壶奶茶,最后她爹被罚睡了好几天帐篷。银铃小母马怀了小马驹,她给小马驹取名叫“小雪”——因为是在下雪天发现它怀上的。她爹说“小长安”还在马厩里等着,每次看见长安方向来的马都会竖起耳朵,以为是小虎哥来了。
最后一段只有两句话,墨迹比其他段落都浓,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写下去——“以后的那个人,不是别人。九股发带是给安达的——我娘说安达不分男女,只分交情。我以前觉得安达就是兄弟。现在觉得,安达也可以是别人。”
裴怀瑾把这几句话看了很久,从傍晚看到掌灯,从掌灯看到月上中天。沈惊澜端宵夜进来时他还在看,她把桂花糕放在书案上,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宵夜就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他正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乌兰用极小的草原文字写的,旁边附了一行中原话翻译:“这句话是我爹教的。他说当年他给安达写‘还你’刻错了十几遍。我比他强,一遍都没刻错。”
裴怀瑾铺开画纸开始画乌龟。这次画了两只——一只龟壳上画了银铃,旁边写着“小长安”;一只龟壳上画了发带,旁边写着“九股”。两只乌龟中间画了一个歪扭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字:“安达也可以是别人。那别人可不可以是安达。”写完他把画纸叠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画了两只乌龟。这是他第一次在信封上画两只乌龟,乌兰收到信时大概会对着信封看很久。
沈惊澜从裴怀瑾房里出来回到正厅,裴砚正在灯下批折子。她在他对面坐下,说乌兰今天的信里有一句话——“她娘说安达不分男女,只分交情。我以前觉得安达就是兄弟。现在觉得,安达也可以是别人。这句话不是其其格说的。是她自己说的。”
裴砚搁下笔抬起头。她说你儿子今晚在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画了两只乌龟,一封回信写废了好几张纸。上回他写废好几张纸还是他爹教他写字——从三岁到七岁,只有握笔姿势纠正了无数次。这次不是因为字写不好,是因为话不知道怎么说。
裴砚沉默了片刻。“他以前写信从来不揉纸。每次都是一气写完好几个时辰,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写越快。今天揉了那么多张,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想说的太多,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他跟你一样——想说的话全藏在纸条背面,正面永远是公文格式。你写给本相的第一封信是综合回复,背面才写‘本相的身体也很想你’。他给乌兰写了好几年的信,每封都画乌龟,每封都在乌龟壳上写批注。今天他画了两只乌龟,中间画了个箭头。”
“箭头旁边写了什么。”
“问他那句话——安达也可以是别人,别人可不可以是安达。”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廊下。老槐树上黑黑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歪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太亮,不适合睡觉。远处长安城的更鼓声隐隐传来,裴怀瑾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还在画画的侧影。明天早上那封信会交给驿站,穿过整个北境送到草原。乌兰大概会在一个落了雪的傍晚拆开信封,看到两只乌龟和一个歪扭的箭头,然后铺开信纸写回信。她写信时信封上也会画两只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