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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少年裴怀瑾 裴怀瑾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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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瑾十二岁那年个子猛长,夏天过完时已经到沈惊澜的肩膀,入冬前又往上蹿了两寸,站直了能齐到裴砚的下巴。他站在正厅门框边上,背靠门框让裴砚给他量身高,裴砚用小刀在门框上刻了第十二道横线,比上一道高出整整一大截。沈惊澜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就要超过你了。
长个子带来好几个变化。太学的校服换了三套,每套都是新做的,旧的穿不了几个月就短了,袖口吊在手腕上面,碧桃说小主上这长法比院里的竹笋还快。食量翻了一倍,以前早上喝一碗粥就够了,现在要喝两碗,还要加半只酱肘子。沈惊澜说他吃起饭来像韩铁年轻时,赵老锅高兴得每次来长安都多带一罐酱萝卜。
脚也大了一圈,旧靴子穿不进去,新靴子是裴砚托人从北境带回来的,靴底纳得厚,靴筒内侧多缝了一层软衬——和当年入太学时那双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好几个码。声音也在变,说话时偶尔会冒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尾音,他自己听到了会顿一下,然后假装没发生,继续把话说完。
除了长个子,裴怀瑾还开始有了自己的烦恼。不是太学的功课——周夫子说他策论写得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好,孟昭说他算术比你差远了但背诗文比你强。不是校场的训练——阿青说他现在的射箭稳定性能排进暗影营新兵前十,骑术已经超过他爹当年换魂期间的水平。烦恼来自太学里的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他爹当年是奸臣,靠太后的势力才爬到丞相的位置,后来太后倒了又反过来咬太后。还有人说新政裁撤冗官是排除异己,裴相爷得罪了半朝的人,现在自己也被架空了。
这些话不是当着裴怀瑾的面说的,是他在廊下画乌龟时从隔壁班几个年长学生的闲聊中听见的。他当时没有站起来反驳,也没有像当年孟昭替他出头时那样动手——他只是在画纸上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了一个“忍”字,然后把画纸折好放进书包里。他不想让爹娘知道他在太学里被人说闲话。沈惊澜每天下朝回来还要批训练营的报告,裴砚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他不想再给他们添一件烦心事。
但那天傍晚他还是被太学叫了家长。不是因为他跟人打架——是他终于忍到不能再忍了。对方有三个人,不是太学的学生,是隔壁国子监的几个官宦子弟,在朱雀大街上拦住周元问他裴怀瑾是不是那个“奸臣的儿子”。周元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推了一把,差点摔在路边的水沟里。裴怀瑾从巷口拐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把书包放在路边石阶上,把秃头旧笔和画纸收好压平,然后走过去一把拽住推人者的袖子——和阿青教的防身术一模一样,拽住袖子对方就挥不了拳。那人被他拽得重心不稳往前栽了一步,他顺势侧身把对方整条手臂拧到背后压在路边柳树干上。另外两个冲上来,他用另一只手挡住第一个,用膝盖顶开第二个。三个人里有两个人被他打倒在地,剩一个自己跑了。他自己嘴角挨了一拳,淤青从嘴角蔓延到下巴,左手指节也蹭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
周夫子赶到时,裴怀瑾正蹲在路边帮周元捡掉在地上的算盘珠。周元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只是蹲在旁边把算盘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擦干净。他说你把人家打了,他们回去肯定告状。裴怀瑾说告就告——他们先推的人。
沈惊澜被叫到太学时,周夫子的脸色很复杂。他把裴怀瑾领到沈惊澜面前,说令郎今天在校外与人斗殴,对方是国子监的学生,三个打一个——不对,是他一个人打了三个。他说到“三个打一个”时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这句话的语法不太对。沈惊澜低头看着儿子嘴角的淤青和破皮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周夫子说——“先生,我家小虎从小不主动跟人动手。他要是动手了,一定是有人先惹了他。”
周夫子说是。然后他把周元叫来,周元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对方先骂人,先推人,裴怀瑾是听到对方骂“奸臣的儿子”时才动手的。沈惊澜听完转身蹲在裴怀瑾面前,用拇指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淤青,问——“疼不疼。”
裴怀瑾说有一点。
“打赢了吗。”
“赢了。对方有两个。我自己嘴角挨了一拳。”
沈惊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打赢了就好——下次如果还有人说你爹是奸臣,你不用忍那么久。你忍了好几回,忍到今天是对方先动了手,你没有做错。裴怀瑾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问——“他骂爹是奸臣。我想忍。但没忍住。”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沈惊澜听出了那层平稳底下压着的愤怒和委屈——不是为自己委屈,是为他爹。她把他嘴角的淤青又轻轻按了按,说你爹不是奸臣,从来就不是。以后谁再说这种话,你不用忍——动手之前先告诉他,他弄错了。他要是不听,你再动手。
回到家,裴砚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他今天下朝早,周夫子派人来报信时他刚进别院大门,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他把笏板放在书案上,走到裴怀瑾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儿子嘴角的淤青和破皮的手指。他没有问“有没有跟人打架”,也没有说教。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随身带的药膏——还是赵老锅的配方,治跌打损伤的,暗影营新兵人手一罐——把药膏抹在手指上,用指腹轻轻涂在儿子嘴角的淤青上。动作和当年给沈惊澜换药时一模一样。
“打赢了就好。下次不要用拳头——用道理。”
“你当年也是用道理说服张御史的吗。”
“你娘用拳头,本相用道理。分工不同。”
裴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裴砚正在往他破皮的手指上缠细棉布条,手指翻飞,动作极稳。他忽然说——“爹,我忍了好几回。这次没忍住。”裴砚把棉布条绕到最后一圈收口压在手指内侧,说——“以后不用忍。他们说你爹是奸臣,你不需要忍。道理可以讲,拳头也可以用。你娘当年在朝堂上替你爹骂人,现在你替你爹打架。都是护短。护短不是错——前提是你没做错事。今天你做对了吗。”裴怀瑾说他做对了。
裴砚把药膏放回袖子里,说那就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笏板,说明天早朝本相要参一本国子监管教不严。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那么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裴怀瑾看到他握笏板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在心里想,明天早朝朝堂上大概又要有人被骂了。不是沈惊澜骂,是裴砚亲自骂——裴砚骂人不带脏字,但比任何脏字都让人难堪。
沈惊澜端着刚熬好的粥从灶房出来,放在矮几上,说先吃饭,明天早朝再说。她往儿子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又往裴砚嘴里塞了一块。裴怀瑾含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自己明天自己去找国子监那几个人——不是打架,是跟他们讲道理。沈惊澜说用什么道理,他说祖父的名册上有句话——“箭术天赋极高,若多加磨练,可继我衣钵”。当年有人告诉青:不用跟不服你的人争,练好你的箭,让他们自己看。他要练好他的箭——不是弓,是道理。
第二天一早裴怀瑾自己去了国子监。没有带孟昭,没有带周元,也没有告诉爹娘。他站在国子监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了半炷香,等到昨天那三个人结伴来上学。他们看见他嘴角的淤青还没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裴怀瑾没有动,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画纸递过去——是他昨晚画好的。
每张纸上都画了一只乌龟。第一张龟壳上写着“奸臣”,旁边划了一道斜线,斜线旁边用朱砂笔批了一个“冤”字。第二张龟壳上写着“裴砚”,旁边列了三件事:北境军饷被户部拖延,裴相爷跳过户部直接批复,军粮在断供前送到雁门关;暗影旧部一百二十人被太后清洗,裴相爷替他们翻案,幸存三十二人全部归队;新政裁撤冗官,裴相爷自己先裁了相府一半属员,节省公帑。
他把画纸放在石狮子底座上,说——“我祖父是裴太傅,他在北境守了一辈子,死在任上。我爹是裴砚,他在朝堂上被人骂了几十年,一次都没为自己辩解过。你们骂他是奸臣,先把这几件事看完了再说。看完了还觉得他是奸臣,明天我在校场等你们——不用拳头,用弓。”说完转身走了,衣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石狮子旁边卖烧饼的老汉一直看着这一幕,后来他跟常来买烧饼的周元说,那天裴小公子说那番话时语气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像他爹在朝堂上念奏折。
当天下午,太学里传开了一件事:国子监那几个官宦子弟把裴怀瑾的画纸贴在了国子监的公告栏上。不是撕掉,是贴上去——他们自己贴的。其中那个昨天被裴怀瑾拧住袖子的男孩在画纸下面加了一张便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看完了。对不起。”
裴怀瑾傍晚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惊澜。沈惊澜正在灶房切萝卜,听完转头看着他嘴角还没消的淤青,说你把道理讲给他们听,他们听进去了。比当年你娘在朝堂上骂人强——骂人只能让人闭嘴,讲道理能让人转弯。裴怀瑾说如果他们转不了弯呢,沈惊澜把刀往砧板上一拍,说那就再骂。转弯和闭嘴,总得选一个。
夜里裴砚在《育儿记录》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怀瑾十二岁,在太学为人诬其父,忍数次。终因对方先动手而反击,嘴角受伤。次日独赴国子监,以祖父札中道理晓之,对方认错。此子行事,有据有节,兼有其母之勇与祖父之智。”写完他搁下笔合上记录,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沈惊澜还在切萝卜,裴怀瑾在灶房角落帮赵老锅看火。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灶房里母子俩的背影,没有说话。窗外黑黑叫了两声,大概是闻到了粥香。明天早上还会有人早起煮粥,后天也是。以后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