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太学里的新朋友 裴怀瑾在太 ...
-
裴怀瑾在太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在入学第三天跟他打了一架的人。
这事说来不算光彩。起因是课间休息时,几个年长些的学生在廊下闲聊,其中一个指着裴怀瑾的背影说——“那就是裴相爷的儿子,听说他爹在奏折上画乌龟。”这话本没有恶意,但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裴怀瑾还没反应,坐在他后排的一个男孩先站了起来。那男孩比裴怀瑾高半个头,肩膀宽厚,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说话声音又粗又响——“画乌龟怎么了?我爷爷说裴相爷当年在北境替定北侯挡过箭,你们谁爷爷挡过箭?”
廊下安静了一瞬。那男孩已经大步走到说闲话的人面前,伸手就推了他一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裴怀瑾回头时正好看见那男孩被对方揪住衣领,他放下手里的秃头旧笔,走过去一把拽住对方的袖子。阿青教过他,打架先拽袖子,拽住了对方就挥不了拳。这一招很管用——那男孩趁机挣脱出来,反过来把对方绊倒在地。整个过程不到几息,等周夫子闻声赶到时,三个人都已经滚了一身灰。
周夫子罚他们三个在廊下站了一整个午休。裴怀瑾靠在廊柱上,偏头看旁边那个替他出头的男孩。那男孩的衣领被扯歪了,袖口上沾了一大块泥,但他浑不在意,正用袖口擦下巴上被挠出的红印。擦完转头对上裴怀瑾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我叫孟昭。定北侯是我爷爷。你是裴怀瑾对吧?我爷爷跟我说过你爹。”
裴怀瑾点了点头。孟昭又说刚才那个人说话太难听,他本来不想打架,但实在忍不住。裴怀瑾说谢谢你替我出头。孟昭摆摆手说不用谢——他爷爷说了,裴家的人替北境挡过箭,孟家的人不能看着裴家的人被人欺负。这是他爷爷的原话。
“你爷爷在雁门关?”裴怀瑾问。
“在北境大营。他每年冬天才回长安,回来就给我讲当年在北境打仗的事。他说你爹当年在朝堂上替他挡弹劾,你娘在河床里替他挡过箭——虽然当时用的是你爹的身体。这段我听了三遍才听懂。他还说你是他见过手劲最大的小孩,满月时攥着他的手指不放,把他手指攥青了。真的假的?”
裴怀瑾伸出自己的右手。孟昭伸手握住,然后瞪大了眼睛——“你手劲真的比我大!”他说着把手抽回来甩了甩,又笑了,“改天我们比摔跤。我在家里跟我爹练过,还没输过。你爹教过你摔跤没有?”裴怀瑾说没有,他爹教他握笔。孟昭说握笔有什么用——以后你要是再被人说闲话,总不能跟人比写字吧。
裴怀瑾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于是他开始教孟昭怎么用握笔的姿势化解对方的力——这一招是沈惊澜教的,她说她当年在北境河床里和阿史那的副将短刀相接,用的就是这一下。孟昭学得很认真,但每次练到一半就忍不住想反拧回来,说这样更顺手。裴怀瑾也不急,说慢慢来,我娘教我这招教了好几个月。
放学后裴砚照例在宫门口歪脖子柳树下等儿子。今天他比平时早到了些——新政第三批考核结果今天呈上去,几个守旧派递的软钉子都被沈惊澜拔了,他留在御书房和皇帝议完事出来比平时早了一盏茶。柳树下已经站了好几个接孩子的家仆,看见裴相爷又在柳树下站着,都自觉往旁边挪了挪,现在那棵柳树下最干爽的位置已经默认归裴砚了。
裴怀瑾从太学大门出来,身后跟着孟昭。孟昭一看见裴砚就站直了,大步走上前去行了个晚辈礼,动作利落得很,和他爷爷定北侯在军营里训话时的身板一模一样——“裴伯父好。我叫孟昭。我爷爷是定北侯。我爹说您是他见过最年轻的丞相,也是最会画乌龟的丞相。今天我把说您坏话的人打了。爷爷说过,裴家的人替北境挡过箭,孟家的人不能看着裴家的人被欺负。”
裴砚低头看着这个比儿子高半个头的男孩,沉默了一息。他想起在朝堂上定北侯每次替他挡弹劾时说的那句话——“裴相爷替北境挨过箭,谁弹他就是弹老夫。”现在这话从老将军嘴里传到了孙子辈,从朝堂上传到了太学廊下。
“你没受伤吧。”
“就下巴上被挠了一道。还没裴怀瑾手劲大。”孟昭摸了摸下巴上的红印。
裴砚从袖子里取出随身带的药膏——是赵老锅的配方,治跌打损伤的,暗影营新兵人手一罐。他把药膏递给孟昭,说回去涂。孟昭双手接过去,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追上裴怀瑾,两个人并排往巷口走。裴砚跟在后面,听着前面两个孩子边走边讨论明天摔跤谁当裁判。孟昭说找周元——周元不敢偏心,他爹是户部的。裴怀瑾说周元不敢偏心是因为他怕我们俩。孟昭说那找谁,裴怀瑾说找周夫子——周夫子谁都不怕,连我爹他都敢瞪。孟昭说周夫子连你爹都敢瞪?裴怀瑾说对,但他不敢瞪我娘。
回到家,沈惊澜正在正厅里翻看暗影营新送来的训练报告。裴怀瑾把今天在太学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孟昭替他出头讲到两个人被罚站讲到放学后约了明天比摔跤。沈惊澜听完放下报告,说那个叫孟昭的孩子他爹是定北侯的独子,在北境大营当副将,她见过,小时候也在校场上滚大的。她说孟家的家风就是护短——定北侯护了裴家半辈子,现在他孙子护你,这叫家学渊源。
“那他爷爷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你爹当年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他爷爷第一个站起来骂回去。后来在北境,你爹也替他挡过箭。”
裴怀瑾沉默了一瞬,说那我明天摔跤要不要让他赢——他是替我出头的人。沈惊澜说不用让——定北侯家的人不喜欢别人让,你尽全力比,赢了是他的本事,输了是你的本事。裴怀瑾点了点头。
夜里裴砚在《育儿记录》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入太学第三日,与同窗孟昭结识。孟昭乃定北侯之孙,护同窗心切,与人争执,怀瑾助之。二人同被罚站,因祸得福。孟昭手劲不敌怀瑾,约明日摔跤。”写完他搁下笔合上记录,忽然说了一句——“定北侯当年在朝堂上替你骂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沈惊澜靠在矮榻上说,他孙子也是——一听别人说裴家坏话就炸。
这种脾气大概是遗传。裴砚说不是遗传,是家风。沈惊澜偏头看他,他说定北侯家的家风就是护短——不分亲疏,只分对错。当年定北侯护他不是因为他是丞相,是因为他在北境替北境军挡过箭,是做对的事。现在他孙子护小虎也是因为小虎没做错什么。沈惊澜沉默了片刻,说这家风比玉玺还重。裴砚说,是。
第二天摔跤的结果是平局。孟昭力气大,但裴怀瑾用握笔式化解了他好几次攻势,两个人在校场上滚了一身泥,最后被周夫子一手一个拎回廊下罚站。这次罚站的时间比昨天更长,但两个人并排靠在廊柱上谁也没抱怨。孟昭说下次我换个招式——你那个握笔式太滑了,我得想个办法破。裴怀瑾说那你来我家,我娘教你怎么破握笔式。孟昭瞪大了眼睛,说你娘会摔跤。裴怀瑾说会——她还会骑马射箭挡箭,在北境河床里一个人带十二骑烧了敌军马棚。
孟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娘比说书的还能编。”裴怀瑾说不是编的——赵爷爷的段子里有这段,我给你看那一页。他书包里确实放着一本赵六的《长安旧事》。孟昭接过书翻到那一页,看完之后把书合上还给裴怀瑾,说了一句让他被罚站的腿都不酸了的话——“你娘是真的厉害。但我爷爷说,你爹更厉害——你爹能让你娘每天都笑。这个比挡箭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