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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长安城的新传说 赵六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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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六发现自己拍不动醒木,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醉仙楼的说书台他已经站了几十年,那块惊堂木从乌木色拍到发亮,边角被他摩挲得圆润如卵石。那天他照例讲到“裴相爷与沈大小姐”的老段子,醒木举过头顶正要往下拍,手腕忽然一阵酸软,那块跟了他半辈子的木头从指间滑脱,在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台下去了。茶客们以为这是新编的噱头,哄地笑起来。只有赵六自己知道不是——他的手抖了。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这几年抖得越来越厉害,每天早上端茶碗都能在碗沿上磕出细密的响声,他一直在袖子里藏着,不让别人看见。
他弯腰把醒木捡起来。茶客还在等着下一拍,赵六把醒木握在掌心里,深吸一口气,没有拍,只是轻轻放在台面上。他说列位,老朽今日嗓子不爽,这段子改日再续。茶客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但很快又各自低头喝茶嗑瓜子去了。
收场后他一个人坐在后台整理行头,徒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赵爷您的手是不是又疼了,要不要歇几天。赵六摆了摆手,说给我倒杯茶。徒弟端来茶壶替他斟满,他端起茶碗凑到嘴边,碗沿在牙齿上磕出一串细响。他看着自己端碗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拍醒木磨出的厚茧,手背上褐色的斑点已经连成了片。这双手拍了几十年醒木,从裴相爷第一次在醉仙楼被沈大小姐踹门那天拍到现在,从“话说那裴相爷”拍到了“话说那裴小公子”。连新来的茶客都知道,赵六的段子里永远有那一家三口——只是从踹门变成了画乌龟,从画乌龟变成了骑马,又从骑马变成了射箭。一个故事讲了这么多年还没讲完,他的手却先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徒弟扶他回家后,赵六独自坐在床头想了很久。他想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书里,最好的那段不是他自己编的——是台下那两个人自己活出来的。他不过是在他们活出来的日子里捡了几段,配上醒木,讲给不认识他们的人听。现在他老了,醒木拍不动了,但故事还没完。那家的孩子还在长大,还在画乌龟,还在跟草原上的小姑娘通信。以后还会有新故事,那些新故事他大概来不及讲了,但可以有人替他讲。他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叠旧稿——是这些年来他陆陆续续记下的段子底本,纸边磨毛了,有些地方被茶水洇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页的右上角都画着一只小小的乌龟,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标记:凡是带乌龟的段子,都是亲眼见过的。
他把旧稿按年份排好,用一块旧包袱布包起来,放在案头。最上面压了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还没讲完”。裴怀瑾八岁这年秋天,沈惊澜带他去醉仙楼听说书。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从三岁起,每年秋猎前后总要被带来听一回,有时候是全家来,有时候是跟娘来。每次来他都坐在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放一碟桂花糕,手里拿着画纸和秃头旧笔,边听边画。赵六在台上说书,他在台下画乌龟,说一段他画一只,每只乌龟的壳上都写着赵六的名字。散场后他就把画纸塞给赵六,说“赵爷爷给你插图”。赵六每次都接过去端端正正地压在醒木下面,然后把上一回裴怀瑾画的插图从抽屉里拿出来贴在后台上——这些年攒下来,后台的墙已经被乌龟画纸糊满了。那些乌龟有大的有小的,有歪的有更歪的,有只画了半个壳的也有画了四条腿长短不一的,每一张都在右下角用极小的字标着日期。
这天赵六讲的还是老段子,但声音比以前轻了些,醒木拍的次数也比以前少了。裴怀瑾坐在台下听到一半忽然放下笔,侧头对沈惊澜说——“赵爷爷今天拍醒木只拍了三下。以前都是五下。”沈惊澜也注意到了。她看着台上赵六把醒木轻轻放在台面上,换左手端起茶碗——他的右手在袖子里,从开场到现在一直没有拿出来过。她想起很多年前赵六第一次在醉仙楼讲“裴相爷与沈大小姐”时,拍醒木的力道大得把台下第一排茶客的茶杯震得叮当响。那时候他们刚换魂不久,她每天用裴砚的身体上朝,下朝回来路过醉仙楼听见赵六在讲她的段子,恨不得冲上去踹门——和当初踹裴砚的雅间门一样。后来她没有踹,因为裴砚说赵六是皇帝的人,留着有用。再后来太后倒了,换魂解了,孩子生了,赵六还在讲他们的段子,从踹门讲到换魂,从换魂讲到成婚,从成婚讲到满月,从满月讲到周岁。几十年过去了,他把一个人的一辈子讲成了一部书。
散场后裴怀瑾照例把自己的画纸塞给赵六,又从怀里掏出一叠整理好的画纸——那是他最近画的所有乌龟,按日期排列好,用针线缝成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乌爹合集”。
裴怀瑾说这是给赵爷爷的,里面全是乌龟,每只乌龟壳上都写了名字,都是这些年赵爷爷讲过的人——有乌爹,有娘,有青,有独臂伯伯,有黑黑,有锅锅,有钱钱,有张爷爷,有安达叔,有草原婶婶,还有乌兰。赵六接过那本小册子,用发抖的右手翻开第一页。第一只乌龟歪歪扭扭的,龟壳上写着“赵六”,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备注——“此乃说书界第一等良缘”。
赵六站在台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说了几十年书,收到过铜板、收到过点心、收到过不少老茶客送的字画,但从来没有人送过他一本乌龟画册,还在扉页上写他是“说书界第一等良缘”。他把小册子合上放在醒木旁边,对裴怀瑾说——“老朽说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想过会被一个画乌龟的小娃娃说成是‘良缘’。”
裴怀瑾仰头问他——“那是不是良缘。”赵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说“老朽只是说书的,配不上良缘这两个字”,但他又想起当年沈大小姐在台下说“她踹了门,他也踹了她的心”,想起裴相爷每次下朝路过醉仙楼都会微微点一下头,想起韩铁、阿青、钱串子、赵老锅——所有被他写进段子里的人,他全都亲眼见过。他不是编故事的人,他是看着故事发生的人。
他说是。
那天晚上赵六回到家,把裴怀瑾的乌龟画册放在案头那叠旧稿旁边,把自己写的那张“还没讲完”的纸条夹进了画册的最后一页。然后他让徒弟磨墨铺纸,开始写他这辈子最后一本书。不是新段子,是把几十年来所有关于那一家人的段子整理成册,按年份编排。第一章从醉仙楼踹门开始,第二章写换魂,第三章写北境,第四章写成婚——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要放下笔揉揉手腕,揉完了再写几个字。写到天亮,只写了三页。徒弟在旁边劝他歇歇,他说不急——写不完就慢慢写,反正这书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以后的人看的。以后那孩子长大了,想听他爹他娘的故事,不用再跑来醉仙楼,翻开书就能看。
这本书写了很久。赵六每天写一小段,写完就搁在案头,第二天再拿出来改几个字。他的手越来越抖,字迹也跟着歪斜起来,但每个字都还认得清。写到后半本时他已经不能自己磨墨了,是徒弟替他磨的。徒弟说赵爷您口述我代笔吧,赵六摇头,说这是最后一本,得自己写。他写了裴太傅的批注,写了韩铁的独臂,写了阿青的第一把弓,写了拓跋宏的发带和其其格的踏火舞,写了黑黑在老槐树上见过裴砚哭,写了张御史退休后袖子里永远备着桂花糖。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进去了,一个没落。
书写完那天他让人去别院请了裴砚和沈惊澜。裴砚翻到某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沈大小姐将盖头往香案上一拍,说‘不盖了’。盖头被穿堂风刮落是事实,但她拍香案是自由发挥。老朽以为,这段子不能只讲风,也得讲人。风是老天爷给的,人是自己做的。”裴砚看完把书轻轻放在案上,说你把我夫人写得太好了。赵六说哪里写得好,裴砚说每一句都写得好。赵六又看沈惊澜,沈惊澜没有说话,只是翻到另一页——那一页写的是她在北境河床里对阿青说“帮我放一支响箭”。赵六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到“告诉他旧伤未愈不许再战的下一句是——算了,没有下一句”时,墨迹特别浓,像是下笔时压了很久才提起来。
裴怀瑾也来了。赵六把那本手工装订的乌龟画册从案头拿起来,放在他手里,说这是给你的还礼——老朽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是你画的第一只乌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裴怀瑾还是个刚会握笔的孩子,在宫门口的小马扎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塞进赵六手里。赵六把那张画纸一直收在后台抽屉的最下面,现在还在。裴怀瑾接过画册,又把自己新画的一只乌龟放在他桌上——龟壳上写着“赵六”,旁边多了一行字:“天下最好的说书人”。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六沉默了很久的话——“你讲的故事,以后我也会讲。讲给乌兰听,讲给以后的弟弟妹妹听。你讲累了换我讲。”
深冬某个清晨,赵六在自家床上安静地走了。徒弟说他走之前把醒木放在枕边,枕边还放着一张乌龟画纸,纸上写着“赵六”——是裴怀瑾送的最后一张。那本整理成册的书稿已经誊抄完毕,封面题着《长安旧事》,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扉页上,裴怀瑾画的那只龟壳上写着“此乃说书界第一等良缘”的乌龟被赵六原样保留,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字——“老朽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拍了多少次醒木,是亲眼看着你们从踹门踹到白头。”
裴砚和沈惊澜带着裴怀瑾去送他最后一程。那天长安城落了雪,醉仙楼歇业半日,老茶客们自发聚在楼下,没有人说话,只是把茶碗端起来朝说书台的方向举了举。裴怀瑾把赵六还给他的那本乌龟画册放在说书台上,旁边摆了一块旧的惊堂木——是赵六用了几十年的那块,边角磨得发亮。他在说书台上铺开一张新画纸,画了一只很大的乌龟,龟壳上写着“赵六”,旁边写了一行字——“天下最好的说书人。醒木不用拍了,故事有人在讲。”
从醉仙楼出来后雪下得更大了。裴怀瑾牵着沈惊澜的手走在朱雀大街上,忽然仰头问她——“赵爷爷现在是不是在给祖父讲故事。讲我们家的乌龟,讲黑黑见过乌爹哭,讲独臂伯伯的新胳膊还没做出来。”沈惊澜握紧了他的手,说对——他要讲的人太多了,从你祖父那一代开始讲,讲到乌爹和娘,讲到你,讲到乌兰,大概要讲很久。裴怀瑾说那等他讲完了,我也长大了,我就接着讲。她点点头,说你讲的时候记得把赵爷爷也写进去——他是说书界第一等良缘,不是段子,是真人。
裴砚走在母子俩旁边,没有说话。雪落在他的官帽上,落在沈惊澜的白玉簪上,落在裴怀瑾怀里那本《长安旧事》的封皮上。前面巷口拐过去就是别院,黑黑在老槐树上等他们。灶房里还有粥,案上有明天要切的萝卜。赵六不在了,但他写的故事还在。裴怀瑾会接着讲。一代一代往下讲,只要有人在讲,故事就没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