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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父子俩的日常 裴砚教裴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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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教裴怀瑾握笔,是在他三岁零两个月的时候。
孙医正说幼儿三岁可以开始握笔启蒙,不必强求姿势标准,先培养对笔的兴趣。裴砚把这句话记在《育儿记录》第二十五页,旁边用朱砂笔批了一行小字:“三岁两个月,开始握笔教学。先培养兴趣,不强求姿势。”沈惊澜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自己写的是“不强求姿势”,到时候别反悔。裴砚说本相从不反悔。沈惊澜说去年教他认字,你跟他较了一下午的劲,就因为他把“砚”念成了“见”。裴砚沉默了一息,说那是读音,不是姿势。
教具是一支秃了头的旧毛笔,裴砚自己用过的,笔杆上的刻字已经磨得模糊了,笔尖蘸过朱砂墨,也蘸过给沈惊澜写发言提纲时的松烟墨。他把笔放在儿子面前,说这是毛笔,写字用的。裴怀瑾伸手就去抓——不是握,是抓,五根手指头一把攥住笔杆,虎口朝上,笔尖朝下,姿势和沈惊澜握匕首时一模一样。
“不是抓。是握。”裴砚把自己的手覆在儿子小手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成悬针式的握法——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托底,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他摆完之后松开手,裴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五根手指头又攥回去了。还是握刀式。
“握笔不是握刀。你娘教你的匕首握法不适合毛笔。”
“娘说刀要握紧,笔也一样。”裴怀瑾理直气壮。
“不一样。刀握紧了能劈能砍,笔握紧了写不直。”
“为什么。”
“因为笔锋比刀刃软。刀刃劈下去的角度是固定的,笔锋按下去的角度会变——握太紧就感受不到那个变化。”裴砚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重新摆了一遍,这次他摆完之后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压着儿子的指节,让他感受悬针式的力道分配,“食指这里不要用力,拇指这里也不要夹太紧,中指托住笔杆底部——对,就是这里。”
裴怀瑾这次坚持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又攥回去了。裴砚第三次把他的手掰开摆正。第四次,又攥回去了。第五次裴砚没有再掰——他只是看着儿子握刀式地攥着那支秃头旧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横线。那道横线不直,起笔太重,收笔太轻,中间还抖了一下,但他画完之后抬头看着裴砚,说这是乌龟的背。裴砚低头看着那道歪扭的横线,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画。
沈惊澜靠在门口看到第五次纠正失败,笑着说了句公道话——他握笔像握刀,一看就是看你看多了。裴砚说本相握笔是悬针式,不是握刀式。沈惊澜说不是看你——是看我。她走过来蹲在儿子旁边,伸手比了个握刀的姿势:四指蜷紧,虎口朝上,刀尖朝下。裴怀瑾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娘的手,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忽然高兴地喊了一声“一样”。
裴砚看着母子俩并排蹲在地上比划握刀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育儿记录》第二十五页“不强求姿势”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经实践,强求无效。暂按握刀式启蒙,待手指关节发育成熟后再逐步调整。握刀式虽不规范,但力道均匀,纸面不破,较预期为佳。”沈惊澜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最后半句是现找的台阶。裴砚说不是台阶,是客观描述。
裴怀瑾握笔姿势虽然不正统,但他对写字这件事的热情远比裴砚预想的高。每天傍晚裴砚在正厅批折子,他就搬着小马扎坐到书案旁边,用秃头旧笔在废纸上写字。他写的不是字——是乌龟。每只乌龟的龟壳上都写了字,有的写“乌爹”,有的写“娘”,有的写“小虎”,有的写“黑黑”。字迹歪歪扭扭,起笔和收笔都没有章法,但每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份需要呈给御前的奏折。
裴砚批折子批到一半会偏头看一眼儿子的进度。如果看到某个字写得实在认不出来,他会停下笔,把自己的笔放在砚台边上,伸手把儿子握笔的手指轻轻往上挪半寸——不说“握错了”,不说“不对”,只是挪半寸,然后继续批自己的折子。裴怀瑾有时候接受这半寸的调整,有时候不接受,自己又挪回去。裴砚不再纠正,父子俩就这样各写各的,书案上堆满了折子和乌龟画纸。
有一天裴怀瑾写了生平第一个完整的字。不是“一”,不是“人”,是“龟”。他写完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沈惊澜面前,把画纸举得高高的——“娘!龟!”沈惊澜正靠在矮榻上翻军报,接过来一看,那个“龟”字歪得厉害,中间的“日”写得像个圆圈,下面的尾巴拖了老长,但确实是个“龟”字。她说比你爹画的第一只乌龟好看。裴怀瑾说不是乌龟——是字。沈惊澜又看了看,说字也比爹写得好。裴砚从折子上抬起头,说本相听得见。
裴怀瑾又跑回书案前,把那张写了“龟”字的宣纸举给裴砚看。“爹,字。不是乌龟,是乌龟的龟。”
裴砚接过画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个“龟”字确实写得不好看——笔画歪斜,结构松散,中间的“日”字像个被拍扁的烧饼。但它是儿子写出的第一个字。他把画纸叠好放进袖子里。裴怀瑾问爹你为什么每次都把我写的字收走。裴砚说因为你娘以前的字本相也收着——现在你的也收着,以后给你媳妇看。裴怀瑾歪头想了想,问了一个让沈惊澜差点把手里的军报销毁的问题——“媳妇是什么。”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是不是像你和我娘。”
裴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拍。“是。”
裴怀瑾对“媳妇”这个概念似懂非懂,但他没有再追问——他忙着把刚才写的那张“龟”字从裴砚袖子里要回来,说要再描一遍。裴砚把画纸还给他,他用握刀式攥着旧笔,趴在矮桌上又写了一遍。这次比上一次好了一点点——中间的“日”字不再像个烧饼,像个被压扁的烧饼,但至少能看出来是方的。
从那以后裴怀瑾开始把“写出来的第一个字”当成了一个系列。今天写了“龟”,明天就写“马”,后天写“黑”,大后天写“青”。每写完一张,他就跑到裴砚面前把画纸往他手里一塞——“收着。”裴砚每次都接过去叠好放进袖子里。
沈惊澜发现裴砚书房的抽屉里专门空出了一层用来放儿子的字。那层抽屉本来是放裴太傅旧札和换魂期间发言提纲的木匣子——里面是裴砚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现在旁边多了一摞歪歪扭扭的宣纸,按日期排列,最上面一张是“龟”,第二张是“马”,第三张是“黑”,第四张是“青”,每一张都有裴砚用极小的字在右下角标的日期。
有一天裴怀瑾写了一张新字,上面只有一个字——“澜”。不是裴砚教的,是他自己从裴砚书架上翻到一本旧册子,封面上有沈惊澜的签名。他照着描了好几天,描到笔画都记住了,然后自己默写出来的。他把这张画纸塞进裴砚手里,说这是娘的名字。裴砚把画纸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那个“澜”字写得不好看,三点水偏得太开,右半边的“阑”字结构松散,但每一笔都是对的。他把画纸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写了“龟”字的放在一起。
沈惊澜从裴怀瑾嘴里问出真相后,晚上躺在矮榻上对裴砚说——“你儿子把我的名字写得跟我七岁绣在帕子上那朵桃花一样歪。”裴砚说她七岁绣桃花,他三岁写澜,娘俩都是一个风格。沈惊澜说你别打岔——我的意思是,他写了我的名字,也写了你的名字,现在还差一个。裴砚说差什么。沈惊澜说你自己的名字。裴砚说本相以前写过——给他画的第一张乌龟上写的就是裴砚。沈惊澜说那是你写的,不是他写的。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天傍晚,他铺开一张新宣纸,把秃头旧笔递给儿子。“写爹的名字。裴砚。”
裴怀瑾歪头想了想,低头写了三个字。不是“裴砚”,是“乌爹”。裴砚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画纸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龟”“马”“黑”“青”“澜”放在同一排。沈惊澜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笑得很克制——但没克制住,只好假装去灶房倒茶。她在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端着两杯凉透的茶。裴砚接过一杯喝了一口,说凉了。沈惊澜说凉了正好——刚才你脸红了一下,降降温。
裴砚没有接话。他把《育儿记录》第二十五页翻出来,在“三岁两个月,开始握笔教学”旁边加了一行新批注——“已能书写单字:龟、马、黑、青、澜、乌爹。握笔姿势仍为握刀式,但书写意愿强烈,每日主动练习,从无间断。”写完他搁下笔合上记录,把那张写了“乌爹”的宣纸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回抽屉,压在最上面。沈惊澜靠在矮榻上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只是把凉茶换成热茶——不是去灶房倒的,是碧桃刚端进来的,她把自己那杯没喝过的换给了他。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这次没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