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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三岁看老 裴怀瑾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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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瑾三岁生日那天,拓跋宏从草原寄来了一匹马。
不是真马,是那匹干草扎的小马驹——就是周岁时他亲手扎的那匹,马鬃用真马尾编的,马脖子上挂着木牌,刻着歪歪扭扭的“周岁”二字。裴怀瑾这两年把它放在小摇床旁边,和布老虎、小桑木弓、铜板串摆成一排,偶尔拿起来揪揪马尾,又放回去。拓跋宏信里写道,干草马太小了,只够看不够骑。草原上有一匹真的小母马,刚满三岁口,是当年他和其其格大婚时其其格父亲牵来的那匹银铃小母马的驹,现在已经长到能驮得动小虎了。“马是你的,先寄养在草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骑。”沈惊澜把信读给裴怀瑾听,他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跑到院子里对着北方喊了一声“安达”。乌鸦被他吓了一跳,从老槐树上飞起来,在天上打了个旋又落回去。
但真正让裴怀瑾记住三岁这一年的,不是草原上的小母马,是别院里那匹枣红马。枣红马已经老了,鬃毛里夹了好几根白丝,但眼睛还是亮得惊人,每次看见裴怀瑾从正厅里跑出来就会打个响鼻,前蹄在地上轻轻刨两下。沈惊澜说它这是在跟你打招呼——它认识你爹的魂,也认识你娘的魂,现在又认识你了。一匹马认识三代人,比大多数人认识的人都多。
三岁生日过完第三天,沈惊澜把裴怀瑾抱上了马鞍。不是让他坐在前面被人护着——是让他自己坐上去,她坐在他身后,把缰绳塞进他手里。裴怀瑾握着缰绳,紧张得手指头都僵了,小脊背挺得笔直。枣红马感受到背上小人的僵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甩了甩尾巴。
沈惊澜低头在儿子耳边说了一句当年她爹对她说过的话——“马背上长大的人,到哪儿都有根。”她说完这句话时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第一次被沈国公抱上马背,吓得揪住马鬃不放,她爹在下面喊“别揪马鬃,揪缰绳”。现在轮到她教儿子了。人生就是这么一个圈,一代一代往下绕。
裴怀瑾不知道他娘在想什么。他揪着缰绳,手心里全是汗,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它会不会跑。”沈惊澜说不会,它是你爹的马,你爹第一次骑它的时候比你还紧张,在马背上僵得像块木板。裴怀瑾说爹现在也僵,说完又觉得这样说不厚道,赶紧补了一句“但爹画乌龟比我好”。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大概是表示同意。
裴砚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没批完的折子。他看见沈惊澜翻身上马把儿子拢在身前,枣红马温顺地低下头让沈惊澜调整蹬带。她调整蹬带的动作和在北境驿站里教他时一模一样——先松半寸,再紧半寸,用手指试一下松紧,然后拍拍马肚子让马知道准备好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学骑马是在换魂期间,用的是她的身体,膝盖磨破了不敢吭声,怕她担心。后来她用他的身体也磨破了一次膝盖,回信里写“你的腿还疼不疼”。他回的是“综合回复”,但信背面补了一行——“不疼了。你的呢”。
马场就设在别院后门外那片空地上,以前是碧桃晒被子的地方。沈惊澜让人把晾衣杆挪到前院,腾出一小圈空地,四周铺了软沙——是裴砚的主意,他说孩子第一次独自骑马,摔下来也得摔在软的地方。沈惊澜没有反驳。她记得当年在北境教他骑马时他磨破了膝盖,现在他铺软沙不是为了儿子,是为了当年那个磨破膝盖没人管的人。
裴怀瑾独自骑马的第一天,马是走着的。枣红马比谁都清楚背上是个刚满三岁的小人,步子迈得又稳又小,绕一圈比平时多花三倍时间。裴怀瑾紧紧攥着缰绳,大气不敢出,绕完一圈下来,满头满脸全是汗。沈惊澜问他怕不怕,他说怕,然后又说——“明天还骑。”
第二天马还是走着的,但裴怀瑾的背比第一天松了半分。他敢低头看马耳朵了,也敢伸手摸一下马鬃——就一下,摸完赶紧把手缩回来。枣红马抖了抖耳朵,继续慢悠悠地走。
第三天裴怀瑾忽然问——“娘,能不能快一点。”沈惊澜站在场边没有上马,只是轻轻拍了拍枣红马的后腿。马很聪明,知道这是让小跑的意思,蹄子倒得快了些,从慢走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极慢的小碎步。裴怀瑾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但他没喊停,只是把缰绳攥得更紧了。
第四天他从小跑变成了真正的骑马——不是驰骋,是能让马按他的意思转弯、停下、再起步。枣红马和他之间建立了一种只有骑马的人和被骑的马才懂的默契,不需要鞭子,不需要口令,只需要膝盖轻轻一碰马肚子,或者手指稍微收一下缰绳。沈惊澜在场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学会的——不是谁教的,是马教的。马比人更懂怎么教人骑马。
第七天傍晚,裴怀瑾从马背上翻下来,满头大汗跑到廊下,仰头看着裴砚。“爹你骑得没有我好。”他的小胸脯起伏着,但语气极其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事实。裴砚放下折子,说本相骑术确实一般。裴怀瑾歪头想了想,大概是觉得刚才的话说得太不客气,于是又补了一句——“没关系。你画乌龟比我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
沈惊澜正从马场走回来,听到这句话笑得靠在廊柱上直不起腰。这是她前几天刚教他的——他学步摔倒了哭鼻子,她蹲下来跟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你爹的优点是不会哭,你娘的优点是很会打人。裴怀瑾当时问那我的优点是什么,她说你的优点是学东西快。现在他把这句话用在了裴砚身上,用得非常精准,而且语气里确实有安慰的意思,不是嘲笑。
裴砚低头看着儿子。他想起裴太傅在札子上写的那句话——“吾儿自幼寡言,不似同龄孩童嬉笑打闹。盼此子长大后能遇一人,使其不再冷清。”现在他的儿子三岁,会骑马,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会用画乌龟来安慰人。父亲盼了一辈子,没等到。但父亲盼的东西没有落空,只是落在了孙子身上。
枣红马正式成为裴怀瑾的骑术教习。每天傍晚他都要骑着它绕两圈,雷打不动。碧桃说小主上跟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都多,阿青正好从雁门关赶来送新一批训练报告,听到这话笑了笑,说骑射不分家,小时候骑马骑得好,长大了拉弓稳。他把自己刚带的第一批新兵训练总结递给裴砚时,裴怀瑾从廊下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大喊一声“青”。
阿青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新做的小桑木弓——比两岁那把又大了三寸,弓弦用牛筋绞了四股,弦上系的红绳换成了绿绳。他说这是三岁礼,明年四岁再做一把更大的。裴怀瑾接过弓,握在手里比了比——弓身刚好和他的肩膀齐平,不长不短。阿青说这把弓现在拉不开没关系,先学着怎么握,怎么站,怎么把弓举起来。等胳膊长到够长了,自然就拉得开了。
裴怀瑾把弓举起来对准院子里的老槐树。姿势不太对——左手握弓把的位置偏了半寸,右手扣弦的手指太僵,但他站得很直,举弓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目标的,没有东张西望。阿青蹲在旁边没有纠正他,只是看着。太傅大人当年也是这样——从来不在人前纠正,只会在事后把更好的方法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选。
沈惊澜从正厅里走出来,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驿站,阿青第一次见她时背着断了弦的猎弓,站在正厅里问她拉不拉得开太傅的弓。那时候他还是个不服气的新兵蛋子。现在他自己做弓,自己教新兵,每年给一个三岁的孩子送一把更大的弓。时间把一个人打磨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不是刻意的,是日积月累。
当天夜里,裴怀瑾睡着之后,裴砚在《育儿记录》第二十三页写下一行字:“三岁,能独自控马慢行,骑术启蒙由夫人负责。阿青赠新弓一把,尺寸合肩。”写完他放下笔把记录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沈惊澜靠在矮榻上看着窗外那匹枣红马正在马厩里安静地吃草料,忽然说了一句话。
“裴砚,你儿子今天跟我说——‘娘,我以后要骑很快,像你在北境那样。’他听阿青讲过你当年在河床里骑马救我的事。阿青讲得太夸张了,说你是‘从长安骑三天三夜马赶到雁门关,膝盖磨破了还在骑’。你儿子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跑去对枣红马说——‘你要像我娘那样快,也要像我爹那样稳。’”
裴砚搁下笔转过身看着她。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肩头那道淡粉色的箭伤旧疤上。当年在北境河床里她从阿史那手里被接过来时,肩上的箭伤刚拆了线,血把整片袖口都洇透了。现在那道疤淡得只剩下一点浅色的印记,但她每次骑马扬鞭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护一下左肩——不是疼,是习惯。
“他大概不知道,他娘当年不仅快,还倔。一个人带十二骑烧了敌军马棚,箭伤迸裂了还在给阿青下令放响箭。”
沈惊澜笑了,说那不一样——那时候是拼命,现在是教儿子。拼命和教儿子最大的区别是,拼命是豁出去的,教儿子是收回来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裴砚没有回答。他只是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抖了抖羽毛上的露水,远处灶房里的炉火还温着,锅里有粥,案上有明天要切的萝卜。裴怀瑾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枣”,又嘟囔了一声“快”,大概在梦里正骑着枣红马追草原上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