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两岁 裴怀瑾满两 ...

  •   裴怀瑾满两岁那天,裴砚给他称了体重——用的是书房里称奏折的那杆小铜秤。孩子被放在秤盘上,屁股太大坐不稳,歪倒了两次,第三次被沈惊澜扶着才勉强坐住。秤砣滑到二十三斤,裴砚在《育儿记录》第十八页记下一行字:“满两周岁,体重二十三斤,较上月增一斤半。”沈惊澜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连儿子长了多少都要记。裴砚头也不抬,说这是数据,以后可以用来推算发育趋势。沈惊澜说,你以前给我写发言提纲也是这个语气,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裴砚把笔搁下,转过身看着她。第三条划掉了。

      两岁的裴怀瑾已经能满地跑了。不是踉踉跄跄的那种跑,是真正的跑——两条小短腿倒得飞快,从正厅蹿到院子,从院子蹿到灶房,从灶房蹿到老槐树下,碧桃在后面追,围裙带子跑散了都追不上。墨竹说小主上这速度是跟夫人学的——当年夫人在北境骑马的架势,现在全用在跑步上了。

      跑得快也摔得快。膝盖上常年挂着两块淡粉色的新疤旧痕,旧的那块刚结痂,新的那块又蹭破了。裴砚给他做了两副小护膝,用厚棉布纳的,膝盖的位置多絮了一层棉花。裴怀瑾不爱戴,每次戴上就自己扯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光着膝盖继续跑。裴砚捡起来给他重新绑好,过一会儿又被扯下来了。两个人一天要重复好几个来回,碧桃在旁边看着,说相爷和公子较劲的样子跟当年在朝堂上和张御史较劲一模一样。

      说话也比周岁时利索多了。词汇量从“乌龟”“糕”“马”扩展到了成句的话,虽然语法时灵时不灵,但表达欲极其旺盛,每天从睁开眼就开始说,说到晚上闭眼才停。裴砚批折子的时候他就趴在书案旁边的矮几上,拿一支秃了头的旧毛笔在废纸上画,画一笔说一句——这是乌龟,这是马,这是爹的笔,这是娘的剑。沈惊澜纠正他,那不是剑,是匕首。裴怀瑾说,匕首,然后下一句还是剑。裴砚从折子上抬起头,说剑和匕首的区别在于刃长,匕首短于——

      “裴砚,”沈惊澜打断他,“他才两岁。”

      “两岁可以开始学分类法。孙医正说幼儿的认知发展——”

      “孙医正上次被你半夜叫来给孩子看疹子,袜子都穿反了。他跟我说,裴相爷对孩子的用心是好的,但有点太细了。”

      裴砚沉默了一息,低头继续批折子。裴怀瑾在旁边又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好几道杠,说是乌龟,然后抬头看着裴砚,喊了一声“乌爹”。裴砚的笔停了。这个外号从周岁叫到现在,他纠正了无数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不纠正了——不是放弃了,是沈惊澜说“乌爹比爹好听,爹只有一个,乌爹全天下就你一个”。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再反驳过。

      两岁的裴怀瑾开始给人取外号。这个习惯是从“乌爹”开始的,然后迅速蔓延到别院所有人。阿青来长安办事,顺便来别院探望。他现在是暗影营的弓箭教头,手下带了第一批新兵,整个人比以前沉稳了不少,走路时脊背挺得更直,说话的音量也压低了,大概是在校场上吼新兵吼出了分寸。但他一进别院大门,就被裴怀瑾抱住了腿。

      “青!”裴怀瑾仰着头喊他。

      阿青低头看着腿上的小挂件,愣了一瞬。沈惊澜从廊下探出头,说,他在叫你——不是“阿青”,是“青”。你被取外号了。

      阿青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新做的小桑木弓。比周岁那把又大了两寸,弓弦用牛筋绞了三股,弦上系的红绳换成了蓝绳。他说这是给小主上的两岁礼,阿青做了好几把才挑出这一把。裴怀瑾接过弓,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喊了一声“青”。阿青的耳根红了。沈惊澜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驿站,阿青第一次见裴砚——不,是第一次见她住在裴砚身体里的那个她——他站在正厅里问她拉不拉得开太傅的弓。现在他已经是能带新兵的教头了,但被人取外号还是会红耳根。

      韩铁是跟阿青一起来的。他抱着裴怀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让孩子看老槐树上的乌鸦。裴怀瑾指着乌鸦喊“黑黑”,乌鸦歪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韩铁说小主上还记得黑黑。裴怀瑾又指着韩铁的左肩——“没!”韩铁说对,这里没有胳膊。

      裴怀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左肩,说,有。又拍了拍韩铁的右肩,说了句让独臂老兵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没说话的话:“独臂伯伯。做胳膊。”

      这句话他从周岁说到两岁,每个月见韩铁一次就说一次。韩铁每次听到都会沉默好一会儿,然后用右手从腰间解下那根磨得发亮的旧皮绳——那根短斧腕带,周岁时系在孩子腕上的——重新系紧一些。说,不急,等小主上长大了再做。

      钱串子来送新账本的时候被裴怀瑾盯上了。他坐在石阶上打算盘,裴怀瑾蹲在他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钱钱”。钱串子的手停了。他说小主上你叫我什么,裴怀瑾又喊了一声“钱钱”。然后指着算盘,喊了声“盘盘”,指着钱串子袖口上沾的铜板印,又喊了声“板板”。

      钱串子低下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备注栏里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小主上赐名‘钱钱’。属下欣然接受。”顾七在旁边复核,看到他写的备注,提笔在下面加了一行:“钱串子本名串子,钱钱比串子好听。”钱串子看着那行字,抬头看了顾七一眼。顾七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继续核对巡防安排。

      赵老锅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酱汁,问小主上,那我叫什么。裴怀瑾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锅锅!”赵老锅哈哈大笑,笑声把灶房上的瓦片震得嗡嗡响。他说好,锅锅就锅锅,以后小主上来雁门关,锅锅给你炖最大只的酱肘子。

      碧桃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他已经叫了”。裴怀瑾转头指着碧桃——“桃”。指着墨竹——“竹”。墨竹正在廊下翻晒裴砚的旧书,听到自己的新外号,抬头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翻书。碧桃说他现在接受新名字的速度比相爷当年接受“乌爹”快多了。墨竹说不是接受得快,是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小主上叫相爷“乌爹”,叫青教头“青”,叫韩营正“独臂伯伯”,到我们这里肯定是单字。逻辑上很一致。碧桃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你也是够淡定的。

      只有一个人没有被取外号。裴怀瑾叫沈惊澜从来不叫“澜”或者别的什么——他叫“娘”。清清楚楚,字正腔圆。沈惊澜没有教过他。他第一次叫“娘”是在满周岁之后没几天,午睡醒来,沈惊澜把他从小摇床里抱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搂着她的脖子,喊了一声“娘”。不是“凉”,不是“酿”,是清清楚楚的“娘”。沈惊澜当时没哭,但碧桃后来跟墨竹说,夫人那天抱着公子在正厅里坐了很久,公子又睡着了,她还是一直抱着。

      夜深了。裴怀瑾睡在小摇床里,手里攥着阿青新做的小桑木弓——他非要抱着弓睡,沈惊澜说弓弦上有牛筋味,抱久了熏鼻子。他摇头,把弓搂得更紧了。裴砚走过去,把弓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摇床旁边的矮桌上,又把他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动作和在别院里替沈惊澜簪白玉簪时一样轻。

      两个人回到正厅。裴砚在案前坐下,摊开《育儿记录》第十九页,把今天称的体重、测量的身高、新学的词汇全部记上去。写到“新学会的外号”这一栏时,他停了一下,然后一一列出所有外号对应的人物,备注里加了一行小字——“乌爹”与上月同,未增未减。沈惊澜靠在矮榻上看着他写字,忽然开口,说你以前在朝堂上记政敌的名字都没这么细。裴砚头也不抬地说,政敌是暂时的,外号是一辈子的。

      裴砚搁下笔,把《育儿记录》合上,起身走到矮榻边坐下。沈惊澜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两个人并肩靠着。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灶房里的炉火还温着,明天早上还会有人早起煮粥,后天也是,以后都是。裴怀瑾睡得很沉,梦里大概在跟黑黑吵架——嘴巴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乌爹”,又嘟囔了一声“娘”,翻了个身,把小拳头塞进嘴里,继续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