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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一句话 裴怀瑾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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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瑾开口说话,比裴砚预计的早了三个月。孙医正说幼儿通常在十个月左右开始有意识地发出单字,早则八个月,晚则一周岁。裴砚把这条记在《育儿注意事项》第十七页,旁边用朱砂笔批了一行小字:“怀瑾已满周岁,尚未开口,建议增加语言训练频次。”沈惊澜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建议增加桂花糕供应频次——你儿子每次看见桂花糕就张嘴,那不是不会说话,是懒得说。裴砚说发音和张嘴是两回事,沈惊澜说对你来说是一回事,你每次想说真心话也张嘴,张了半天又闭上。
语言训练从周岁后第三天正式开始。裴砚把正厅矮案上的奏折挪到书房,腾出桌面铺了一张新画的乌龟图——龟壳上写了“爹”字,笔画端正,墨色浓重,是他用悬针式握笔法一笔一划写的。他把裴怀瑾抱到矮案前坐好,自己坐在对面,手指点在龟壳的字上,声音平稳而清晰:“怀瑾,看这里。爹。”
裴怀瑾趴在矮案上,小手拍着龟壳上的字,张嘴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哒!”
“不是哒。是爹。爹——爹。”
“哒!哒!”
“爹。舌尖抵上颚,气流从鼻腔出——爹。”
“哒哒哒哒哒!”
沈惊澜靠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笑得肩膀直抖。“裴砚,你是在教他说话还是在教他音韵学?他才一岁,听不懂舌尖抵上颚。”裴砚头也不回地说孙医正建议从单音节开始练习,沈惊澜走过去把桂花糕放在矮案边上,弯腰把儿子从矮案前抱起来亲了一口,说你娘教你——糕,桂花糕的糕。裴怀瑾眼睛亮了,张嘴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糕!”
这个字咬得又响又脆,比“哒”清晰十倍。裴砚的笔悬在乌龟图上空停了片刻,说这个不算——这是吃的。沈惊澜把儿子塞回他怀里,说不算?他人生第一个有意识的单字是“糕”,比你那个“爹”实用多了——会叫爹有什么用,会叫糕才有饭吃。裴砚低头看着怀里正伸手去够桂花糕的儿子,说本相明天换一个教具。
第二天他把乌龟图上的字换成了“娘”。裴怀瑾看了一眼,张嘴——“糕。”裴砚把图翻过来,背面写着“爹”。裴怀瑾拍着桌面——“糕!糕!”裴砚把图收起来,换了第三张——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裴怀瑾歪着头看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比“糕”更响亮的、让裴砚的笔直接掉在桌上的音节。
“乌——龟。”
两个字。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发音不算特别清晰,“龟”字咬得有点像“归”,但连在一起毫无疑问是“乌龟”。沈惊澜从卧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刚解下的白玉簪,头发披散在肩上,问刚才是不是说了乌龟。裴砚低头看着儿子——裴怀瑾正用小手拍着矮案上的乌龟图,又重复了一遍:“乌——归!乌——归!”
“他说的是乌龟。”裴砚弯腰把笔从地上捡起来。
“我就说是懒得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会说乌龟是因为你天天在他面前画乌龟,他看都看会了。”沈惊澜把白玉簪往桌上一放,笑得直不起腰。
裴砚没有反驳。他把那张画了乌龟却没写字的宣纸重新铺好,提起笔在龟壳上补了两个字——“乌龟”。然后把裴怀瑾从矮案前抱起来放在膝上,说再叫一遍。裴怀瑾仰头看着他,张嘴——“乌——归!乌爹!”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一瞬。裴砚的笔第二次掉在桌上。沈惊澜靠在矮案边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裴砚——他给你取外号了。不是爹,是乌爹。因为你天天画乌龟——乌爹!”
“不是乌爹。是爹。”裴砚低头看着儿子,语气还是那么淡,但字与字之间多了一点罕见的执拗,“叫爹。”
“乌爹!”裴怀瑾拍着他的脸,咯咯笑起来。
“爹。”
“乌——爹!”
“爹。”
“乌爹乌爹乌爹!”
裴砚沉默了。他把儿子从膝上放回矮案前,重新拿起笔,在新的宣纸上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不是乌爹”。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儿子用小手指戳着龟壳上的字咯咯笑,忽然觉得这个外号大概要跟自己一辈子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沈惊澜以前给他取的外号是“酸腐书生”,裴太傅在札子上写他“太安静怕冷清”,现在他儿子管他叫“乌爹”。三代人,三个称呼。第一个是他自己选的,第二个是父亲没说出口的担心,第三个是儿子用他画过的所有乌龟给他戴上的冠冕。
裴怀瑾的词汇量从“乌龟”和“糕”开始,以每天三个的速度增长。碧桃每天负责在灶房里一边熬粥一边教他认食材——粥、蛋、鱼、萝卜。裴怀瑾学得很快,只是把“萝卜”念成了“卜卜”,把“鱼”念成了“呜呜”。墨竹负责在院子里教他认植物——树、花、草。裴怀瑾把“树”念成了“竖”,把“花”念成了“瓜”。墨竹纠正了无数次未果,只好在记录本上写下:小主上今日掌握“树”“花”“草”三个字,发音准确度约六成。
阿青回长安办事时顺便来别院探望,坐在廊下用匕首削一把新的小桑木弓。裴怀瑾爬到他旁边,指着匕首:“刀!”阿青说对,刀。又指着弓:“弓!”阿青说对,弓。然后裴怀瑾指着阿青腰间的箭囊——“箭!”阿青高兴得差点削到手,说小主上你真聪明,以后一定是神箭手。裴怀瑾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指着他的脸——“青!”阿青愣了一下,然后耳根红了。沈惊澜从廊下经过,说阿青你小心,他取外号了——下一个就是你。
韩铁来别院述职时抱着裴怀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裴怀瑾指着他的左肩——“没!”韩铁说对,这里没有胳膊。裴怀瑾歪着头想了想,指着自己的左肩——“有!”然后拍了拍韩铁的右肩,说了句让独臂老兵在正厅里站了很久没说话的话:“独臂伯伯。做胳膊。”
沈惊澜站在廊下看着韩铁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韩铁才转过身把裴怀瑾轻轻放在地上,单膝跪下来,用右手从腰间解下一根磨得发亮的旧皮绳——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短斧腕带,系在孩子的小手腕上,说这是伯伯的腕带,以后等小主上做了新胳膊,就用这根带子把手腕和胳膊连起来,系紧了就掉不了。裴怀瑾低头看看腕带又看看韩铁,说了一句“不掉”。
钱串子来别院送新账本时被裴怀瑾盯上了。他坐在石阶上打算盘,算盘珠噼里啪啦响。裴怀瑾爬到他旁边盯着算盘看了很久,抬头——“钱钱!”钱串子的算盘珠停住了。他说小主上你叫我什么,裴怀瑾又重复了一遍:“钱钱!”然后指着算盘——“盘盘!”然后指着钱串子袖口上沾的铜板印——“板板!”钱串子沉默了片刻,翻开账本在备注栏里认认真真地记了一笔:“小主上赐名‘钱钱’。属下欣然接受。”顾七在旁边复核时看到这条备注,在下面加了一行字——“钱串子本名串子,钱钱比串子好听”。钱串子看到顾七的批注,抬头看了他一眼,顾七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继续核对巡防安排。钱串子低下头,在“钱钱”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顾七认可”。
赵老锅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酱汁,问小主上那叫我什么。裴怀瑾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出锅的红烧肘子——“锅锅!”赵老锅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把灶房上的瓦片震得嗡嗡响。他说好!锅锅就锅锅!以后你来雁门关,锅锅给你炖最大只的酱肘子!碧桃在旁边小声说他已经叫了。裴怀瑾指着碧桃——“桃!”然后指着正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批完的折子的裴砚——“乌爹!”
裴砚停下脚步看着儿子。他刚刚把这句话纠正了好几天,每次儿子叫“乌爹”他都会说“叫爹”。但裴怀瑾每次都会更大声地回一声“乌爹”,然后咯咯笑着拍他的脸。今天也不例外。裴砚这次没有再纠正,只是走过去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画的乌龟——龟壳上写着“乌爹”两个字。他把画纸放在儿子手里,说这是你给本相取的名字,本相收下了。裴怀瑾拿着画纸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乌爹!”这次的“乌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亮,把老槐树上的乌鸦震得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打了个旋又落回枝头。
碧桃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墨竹走过来问她怎么了,碧桃抹了把眼睛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在别院里,大小姐住在裴相爷身体里的时候,每天早上上朝前都要对着铜镜练裴相爷的表情,说“本相不是冷淡,是不知道怎么热闹”。现在满院子都是热闹——小主上给每个人都取了外号,连那只乌鸦都有外号。墨竹说乌鸦叫什么,碧桃说小主上昨天指着乌鸦叫“黑黑”。
当天晚上,裴怀瑾睡在小摇床里攥着韩铁送的旧腕带。裴砚和沈惊澜并肩躺在卧房的床上,月光透过窗纸洒在被褥上。沈惊澜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问他在想什么。
“在想本相以前的名字。裴砚——砚者,石之坚也。父亲说愿吾儿沉静如砚。本相做了好几年丞相,满朝文武都说裴相爷冷淡疏离。后来你来了,说本相不是冷淡——是没人教本相怎么热闹。再后来小虎来了,管本相叫乌爹。”他低头看着她,“本相这辈子有过很多名字。裴相爷,裴太傅的儿子,玉面狐狸,酸腐书生。乌爹是最好听的一个。”
沈惊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插进他指缝里,扣紧了。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抖了抖羽毛上的露水。远处灶房里还亮着炉火,锅里有粥,案上有明天要切的萝卜。明天早上还会有人早起煮粥,后天也是,以后都是。明天早上裴怀瑾醒来第一句话大概还是“乌爹”,也可能是“糕”,也可能是“黑黑”。不管是什么,都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