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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百日宴 别院的老槐 ...

  •   别院的老槐树冒了新芽,乌鸦蹲在枝头看碧桃和墨竹往门楣上挂百日幡。幡是碧桃自己裁的红绸,边角绣了两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墨竹说百日幡上绣乌龟不合规矩,碧桃说别院的规矩就是乌龟,墨竹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宴席摆在镇国公府。沈国公说满月酒在别院办是给女婿面子,百日宴必须回娘家办,这是沈家的规矩。裴砚没有异议,只是提前三天派人把国公府的灶房重新修整了一遍。赵老锅从雁门关赶来掌勺,一进门就绕着新灶台转了三圈,摸着新砌的青砖说这灶比北境驿站的好,火力均匀,炖肘子不会糊底。

      沈惊澜抱着孩子坐在正厅里。孩子裹在月白色的新襁褓里,小脸白净,眉眼已经长开了些,眼珠子又黑又亮,好奇地追着房梁上垂下来的百日幡穗子转。她爹从早上起来就抱着外孙不撒手,逢人便说这孩子手劲大、眼睛亮、哭声响,以后是当将军的料。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对孙嬷嬷说了一遍,对来送贺礼的定北侯副将说了一遍,对来送百家衣的几位老亲兵说了至少三遍。

      裴砚站在旁边替岳父续茶,每次沈国公说得太激动把茶碗放下忘了端起来,他就把茶碗往岳父手边挪一寸。挪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开口纠正:“岳父,也可能是当丞相的料。”

      “当将军!这手劲不拉弓可惜了!”沈国公把外孙的小手从襁褓里轻轻掏出来,展示给所有人看。孩子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颗小肉丸子。

      “手劲大也能握笔。本相幼时手劲也不小。”裴砚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字与字之间多了一点罕见的坚持。

      “你那手劲是握笔握出来的。这孩子的手劲是天生的——天生就是拉弓的手!”沈国公寸步不让。

      沈惊澜坐在旁边看着她爹和裴砚为了孩子将来当将军还是当丞相争论不休,忽然开口:“不能都当?”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沈国公和裴砚同时转头看着她。她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语气和平时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一样随意:“早朝的时候当丞相,下朝了去校场当将军。不耽误。”

      沈国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把房梁上挂的百日幡震得轻轻晃动。裴砚的嘴角微微弯起来,没有再争辩,只是提起茶壶给沈惊澜续了半碗温茶。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正攥着她的手指不放,力道确实不小。

      百日宴的家宴摆在后院花厅。赵老锅做了十八道大菜,酱烧肘子照例独占一桌。他给沈惊澜单独炖了一小砂锅不放酱油的清蒸肘子,说夫人还在哺乳期不能吃太咸。沈惊澜尝了一口,说淡,赵老锅回灶房端了一小碟自己新调的酱料放在她手边,说蘸这个就不淡了,这个酱是按小虎的口味调的——不咸,但香。沈惊澜蘸了一点,确实不咸,但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酱烧肘子都香。

      沈国公喝了几碗烧刀子,话越来越多,抱外孙的姿势却越来越歪。先是托着襁褓的手松了半寸,襁褓往下滑了一点,孙嬷嬷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然后他换了个姿势把孩子抱到另一边肩膀,襁褓裹布松散了,孩子的脚从襁褓边缘露出来,碧桃赶紧上前重新裹好。最后他喝到兴头上,把孩子往怀里一搂想给他看廊下挂的百日幡,结果把孩子抱反了——头朝下脚朝上,襁褓穗子拖在地上。

      “岳父。”裴砚放下酒碗站起来。

      “爹!”沈惊澜从椅子上弹起来。

      裴砚已经走到沈国公面前,双手从岳父怀里把孩子接过来,动作极其熟练——头托着,腰托着,襁褓裹布在交接的一瞬间被他用手指勾住重新拢好,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他把孩子轻轻放正,低头检查了一遍襁褓裹布是否严实,然后把孩子放回沈惊澜怀里。沈国公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抱孩子的姿势,花白的胡须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抱孩子的?”沈国公问。

      “在您女儿身体里的时候。”裴砚面不改色。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惊澜笑得差点把孩子颠着。沈国公的酒醒了大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裴砚。他想起去年在别院里,裴砚住在沈惊澜的身体里给他倒茶,茶温恰到好处。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不是因为他会倒茶,是因为他愿意学。愿意学怎么用别人的身体做自己从来没做过的事。现在他学的是怎么用自己的身体抱孩子。

      “裴砚,你抱孩子的姿势比老夫标准。”沈国公放下茶碗,“你教教老夫。”

      裴砚走到岳父面前,把孩子从沈惊澜怀里接过来,然后一步一步地示范——左手托后脑,右手托腰臀,襁褓裹布要在交接时用手指勾住拢好,孩子的头要稍微比身体高半寸。他把孩子轻轻放进沈国公怀里,调整岳父的手腕角度和臂弯弧度。沈国公照着女婿的示范抱着外孙,整个人还是有点僵,但姿势确实比刚才标准了。

      “对。就是这样。”裴砚退后半步看了看,“手腕再松半寸,不要太僵。”

      沈国公低头看着怀里的外孙。孩子睁着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沈国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抱刚出生的沈惊澜,也抱反了,是沈夫人笑着把襁褓接过去重新裹好教他怎么抱。后来沈夫人不在了,没人教他了。现在女婿教他。他把外孙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沙哑:“以后不抱反了。”
      午后,宴席散了大半。裴砚抱着孩子坐在花厅廊下,孩子刚睡醒,正攥着他的手指玩。他把孩子放在膝上让他趴着,孩子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父子俩身上斑斑驳驳。

      沈惊澜从花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野梨片,在他旁边坐下,把梨片放在他手边。裴砚拿起一片梨放进嘴里,是北境驿站外面那棵老梨树结的梨,去年秋天赵老锅摘了晒成梨干,今天又用温水泡发了切片。

      “刚才我爹把外孙抱反了,你比我还紧张。”沈惊澜说。

      “本相不是紧张。是——”

      “是什么?”

      “是不能让孩子摔着。”裴砚低头看着膝上的孩子。孩子正揪着他的袖口往嘴里塞,袖口上那块米汤印子还没洗掉,被孩子啃得湿了一小片。

      “裴砚,你以前抱过孩子吗?”

      “没有。第一次抱是在小虎出生的那天晚上。在产房里。你睡着了,孩子醒了,本相抱他到窗边看雪。他睁着眼睛看了很久,本相跟他说——祖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外祖父也是。以后你要当将军还是当丞相,都可以。你娘说可以都当。”

      沈惊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然后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孩子松开裴砚的袖口,转而攥住她的手指,力道还是那么大。

      当天傍晚,百日宴收席。沈国公把宾客送走后一个人坐在后院花厅里,腿上放着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刀。他今晚喝得比平时多了不少,但没有醉——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枣树刚冒的新芽在晚风里轻轻蹭着窗棂。沈惊澜推门走进来时手里端着醒酒茶,她爹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没醉。沈惊澜把茶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

      “上次在雁门关,你让阿青他们管你叫主上。你说暗影三十二人全部归队,在城门口列了两排,你骑着马回头看裴砚——用的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的脸。那时候我就在想,你娘要是还在世,看到你那个样子,她会高兴。今天看到你抱着孩子坐在廊下,裴砚在旁边,孩子攥着你的手指,我更确定——你娘一定高兴。”

      沈惊澜低下头把旧刀从她爹腿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刀鞘磨得发白,刀柄上缠的牛皮绳换了好几根,旧刀很沉,比她平时用惯的匕首沉得多。“爹,你今天把孩子抱反了。裴砚教你的时候,你想起娘没有?”

      沈国公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了。你娘以前也教过我。我每次都学不会。后来她不在了,没人教了。今天裴砚教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娘大概放心了。不是放心我,是放心你。你嫁的人,会抱孩子,会教岳父抱孩子,会煮粥,会画乌龟。你娘以前最担心的就是你以后嫁个只会批奏折的人,天天对着折子不看你。现在她不用担心了。”

      沈惊澜没有抬头。她把旧刀放回她爹手边,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背对着她爹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但沈国公听到了每一个字——“我娘的白玉簪,现在还簪在我头上。裴砚每天早起替我簪。簪了大半年了,每次都簪正。”

      当天深夜,沈惊澜和裴砚并肩走在回别院的路上。孩子睡在裴砚怀里,裹在月白襁褓里安安静静的,小手还攥着裴砚的袖口没松开。朱雀大街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醉仙楼门口还有几盏未灭的灯火,远远传来赵六隐约的说书声,似乎在讲一个新段子。沈惊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国公府的方向。她爹还站在花厅门口,手里提着那盏旧风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隔了一整条巷子的距离,她看不清她爹的表情,但她知道他还在看着这边。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把自己的手塞进裴砚的臂弯里。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臂上继续走。老槐树上的乌鸦已经睡了,枝头只剩几片新冒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灶房的炉火还温着,锅里有粥,案上有明天要切的萝卜。明天早上还会有人早起煮粥,后天也是,以后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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