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朝堂新局 从草原回长 ...

  •   从草原回长安的第七天,皇帝的改革新政正式颁了下来。

      圣旨是在早朝上由王公公当殿宣读的。内容很多,洋洋洒洒写了十几条,核心意思只有几个字:精简机构,裁撤冗官,重新考核天下官吏。奉天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声。文官队列里有人额头冒汗,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武将那边倒是没什么反应——定北侯在雁门关没回来,副将站在武官首席,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反正裁冗官裁不到北境军头上。

      沈惊澜站在女官队列最前排,脊背挺直,听着王公公念一条又一条改革措施。每念一条,她就在心里替裴砚算一笔账——这一条会得罪谁,那一条会挡谁的财路。算到最后一条时她忽然想到裴砚把折子呈上去的时候一定知道会得罪多少人,但他还是呈了。他就是这种人——该做的事不会因为得罪人就放着不做,和当初跳过户部把军饷送出去一模一样。

      退朝之后,沈惊澜在宫门口等裴砚。他今天被几个户部官员围住询问新政的细则,晚了好一阵子才出来。她站在柳树下把玩腰间那把拓跋宏新送的匕首,刀柄上的“安达”二字被她的拇指摩挲得有些发亮。裴砚走到她面前,官袍袖口沾了一小块墨迹——大概是被哪个官员扯住袖子时蹭上去的。

      “他们围着你问什么?”

      “问考核标准。问裁撤比例。问什么时候开始。问有没有例外。”裴砚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袖口,“本相说没有例外。”

      “然后呢?”

      “然后户部刘侍郎说‘相爷三思’,兵部周郎中问‘相爷可否再议’,礼部几个人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他们大概打算先看看风向。”他把帕子还给她,“回家。”

      “今天轮到你做饭还是我做饭?”

      “本相做。你上次把厨房烧了。”裴砚顿了顿,“今天吃酱肘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酱肘子的?”

      “在草原上问了其其格。她也不会。后来问了赵老锅,赵老锅写了张方子托阿青带回来。”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赵老锅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到“盐一勺半”时旁边又补了三个小字——“不够再加”。

      不出裴砚所料,新政推行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阻力。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弹劾的折子一份接一份送进御书房,有的说新政太过激进,有的说考核标准不公,有的干脆直接弹劾裴砚“刚愎自用、排除异己”。张御史这次没有参与弹劾——他站在文官队列里,脸上的表情像一颗被晒干了的青梅,既不附和弹劾者,也不替裴砚说话。

      沈惊澜站在女官队列里冷眼旁观。她注意到每次有人出列弹劾裴砚,张御史的笏板就握得特别紧,指节发白,像是在忍什么。她心想这个老古板大概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他那点死理——不参与无据弹劾。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第五天的弹劾来势最凶。领头的是一个叫冯仲的吏部侍郎,四十出头,在吏部管了十几年官员考核,新政裁撤的第一个冗官就是他手下的一个员外郎。他出列时笏板端得四平八稳,语气不紧不慢,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刁:“陛下,新政裁撤冗官本无可厚非。但裁撤之标准全由裴相爷一人制定,何人该裁、何人该留,裴相爷一言以决之。臣斗胆请问——裴相爷以何标准自裁?”

      这话问得极刁。不是直接攻击新政,是攻击新政的制定者——你裴砚定标准裁别人,那你自己受不受这个标准?如果不受,你就是双标。如果受,那你怎么裁自己?

      沈惊澜出列了。她走到冯仲面前站定,目光平视着他,语气不冷不热:“冯侍郎,你刚才问裴相爷以何标准自裁。本夫人问你——裴相爷去年在雁门关替北境军挡了多少支箭?查太后余党时得罪了多少人?把暗影旧部从北境收编回来时走过多少里路?这些标准——你冯侍郎做得到哪一条?”

      冯仲没想到她会出列,愣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裴夫人,臣问的是考核标准,不是军功。”

      “考核标准?好,本夫人跟你说考核标准。裴相爷主持新政,裁撤的第一个官员是吏部一个员外郎。此人过去三年考核全优,凭什么全优——凭他每年给上司送礼。这事冯侍郎知不知道?”沈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冯仲脸色微变。

      “本夫人换一种说法。冯侍郎在吏部管考核,手下员外郎虚报考核,你是失察。失察之责,按新政当如何处置——冯侍郎要不要本夫人替你背一遍?”沈惊澜一字一顿。

      冯仲握着笏板的手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奉天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裴夫人所言有理。冯仲失察,按新政当罚俸半年。另——裴丞相主持新政,其政绩由朕亲自考核。诸卿若无实据,不必再递空劾。”

      退朝后张御史从冯仲身边走过时停了一步,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冯仲听了之后脸色更难看了。沈惊澜没听到那句话的内容,但她看到张御史说完之后挺了挺胸膛,步态比以前轻快得多。裴砚站在她身后,把刚才冯仲被怼到哑口无言的全过程看在眼里,等她退回来时低声说了句“你今天又多了一个敌人”。

      “冯仲?他算不上敌人。最多算一颗被晒化了的酸梅。”沈惊澜把笏板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节,“你呢?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全让我说了。”

      “本相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说出‘何人该裁何人该留裴相爷一言以决之’这句话。冯仲说了这句话,就等于承认新政的裁撤权在本相手里。以后吏部任何考核调动,他都没有资格再质疑。”他看着沈惊澜,嘴角微微弯起来,“你骂人的时候,本相在算账。你负责骂,本相负责赢。”

      沈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裴砚,你这人真的很阴险——不过我喜欢。下次你提前告诉我,我骂的时候可以更精准一点。”

      “不用提前。你每次骂人都比本相预想的更精准。”

      下朝后回到别院,沈惊澜坐在正厅的矮榻上揉手——她今天拍桌子太用力,右手指节红了一片。裴砚端着一盆温水从厨房出来,把水盆放在榻边,拉过她的手浸在温水里。动作很轻,手指托着她的掌心,拇指轻轻按压她发红的指节。他的手法很熟练——在北境驿站里给她换药换出来的。

      “张御史今天没有弹劾你。”沈惊澜把手泡在水里。

      “嗯。”

      “他以前是太后的人,后来太后倒了他被晾了大半年。现在新政裁人,他应该是最怕被裁的那一批,但他没有弹劾你。”

      “他不一样了。去年秋猎之后他在朝堂上站了大半年冷板凳,本相以为他会辞官。他没有。他在等——等一个他自己能信的东西。新政的考核标准他看了三遍,逐条批注,交给本相时说了四个字——‘还算公道’。”裴砚把帕子拧干搭在盆沿上。

      “所以他现在是你的人了?”

      “不是本相的人。他是自己的人。以前是太后的人,后来是谁都不敢信的人。现在他终于能做自己的人——不靠攀附,只靠他信的那点死理。”裴砚站起来把水盆端走。

      沈惊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红的手指。指节上的红肿还没消,明天可能还要拍桌子。后天也可能。

      新政推行了两个月,阻力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冯仲被罚俸后消停了一阵,但守旧派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换了策略——不再正面弹劾裴砚,而是从新政的具体条款下手,今天说考核周期太短,明天说裁撤比例太高,后天说吏部人手不够无法执行。每一条听起来都有道理,每一条都是软钉子。裴砚每天早朝跟他们一条一条地磨,退朝后在御书房跟皇帝商量对策,晚上回别院还要批当天的弹劾折子。

      沈惊澜每天晚上陪他坐在正厅里批折子,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她就在旁边磨墨,偶尔帮他翻翻折子,把写得特别离谱的弹劾挑出来和他一起嘲笑。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你以前一个人扛这些的时候,是怎么扛住的?”

      “没有扛住。只是没有人可以停下来。”裴砚的笔尖顿了一下。

      沈惊澜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双手放在他肩上。他肩胛骨上那道箭伤旧疤隔着家常袍子微微隆起,她的拇指轻轻按在那道疤的位置——以前是替他上药,现在是替他揉肩。裴砚把笔放下,抬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后脑勺靠在她腰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看了一眼正厅的灯火,又把头塞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惊澜低头看着他的发冠,冠上的白玉簪还是她今早亲手簪上去的。她忽然想起换魂期间他也这样坐过——不过那时候是她坐在灯下批折子,他站在她身后替她磨墨。那时候他一句话都不多说,只是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把烛台往她的方向推一推。

      “明天早朝我跟你一起去。冯仲的人要是再递软钉子,我来拔。”她说。

      裴砚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她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眼神和去年在别院里第一次说要替他上朝时一模一样——不容置疑。

      “不用拔。让他们递。软钉子递多了,钉子尖会扎到自己。”他把她的手从肩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第二天早朝,守旧派果然又递了软钉子。这次是户部一个郎中出列,说新政的考核标准过于繁复,各地衙门人手不足,无法按时完成自查。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确——不是不想执行,是执行不了。沈惊澜没有出列,只是站在女官队列里静静地看着裴砚。

      裴砚从文官首席出列,走到户部郎中面前站定。“李郎中,你说各地衙门人手不足。正好,吏部昨天刚呈上各地官吏花名册。要不要当殿对照——哪些缺人手,缺多少,为什么缺?”

      李郎中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裴砚手上有花名册。

      “本相替你答。”裴砚展开花名册翻到其中一页,“户部辖下各衙门去年核定编制共四百二十人,实有四百五十六人。超编三十六人。这三十六人不在编制内,但每年领俸禄——领了多少?李郎中要不要自己报?”

      李郎中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他额头开始冒汗。裴砚把花名册合上放回袖中,语气还是那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新政裁撤冗官,裁的不是人手,是吃空饷的人。你回去跟户部的人说——自查从现在开始。谁有意见,可以直接找本相。”

      奉天殿里鸦雀无声。文官队列里那几个之前递过软钉子的官员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他们没有一个再出列。因为他们知道裴砚手里那本花名册上大概也有他们的名字。

      沈惊澜站在女官队列里看着裴砚把花名册放回袖中,发现他放册子的时候手指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只有她看得出来,因为她在他的身体里住过大半年,她熟悉那只手的每一次细微颤动。那不是紧张,是已经连续批了两个月折子,手指在用力过度后会控制不住地抖。她隔着两列官员隔着六步距离在心里替他按了按那只手的虎口。退朝后一定要让他休息,她想。今晚折子我来批,你只管看。不,也不能都给我批,我批完还得让你改。算了,还是一起批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