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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大婚(下) 拜堂设在别 ...

  •   拜堂设在别院正厅。

      正厅被碧桃和墨竹重新布置了一遍——红绸从房梁上垂下来,比上次碧桃自己裁的多了三倍,是尚衣局听说裴相爷大婚、连夜赶工送来的贺礼。香案上供着裴太傅的牌位和沈夫人的牌位并排放在一起,前面摆了三只香炉,中间的香炉是裴家旧宅祠堂里搬来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瓷。蜡烛是墨竹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龙凤花烛,每支都有小臂粗,烛身上描着金线的龙凤呈祥。

      皇帝是微服来的。他只带了王公公和两个侍卫,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便袍,站在宾客堆里和定北侯聊天,如果不是王公公在旁边躬着身子,谁也看不出这是当朝天子。玄真道长站在香案旁边,拂尘换了柄新的——旧的那柄掉毛掉得太厉害,碧桃忍无可忍给他缝了柄新的,用的是赵老锅围裙上剪下来的白布条。他还挺满意。

      沈惊澜是被碧桃扶着走进正厅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的一小片青石地砖和旁边裴砚的靴子。她听到满屋子的人声——定北侯的大嗓门,赵老锅在角落里跟钱串子争论酱肘子的咸淡,阿青在门口喊“爆竹还有没有”,韩铁用独臂扶着梯子让顾七把歪了的红绸重新挂正。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一场仪式——这就是把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吃顿饭。只不过这顿饭吃了两辈子才吃上。她从盖头底下看到裴砚的手伸过来,手心朝上,虎口有朱砂痣。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薄茧贴着他的掌心。

      “本相以为你会把盖头掀了。”裴砚压低声音。

      “本来是想掀的。碧桃说要掀盖头不吉利。”沈惊澜压低声音回他,“但我刚才在门口听赵六说,你今天在朱雀大街上让阿青传话——说‘她第一次来月事本相举着月事布问怎么用’这一段不能说。裴砚,你还好意思让我别掀盖头?”

      裴砚沉默了一瞬:“……赵六怎么知道的?”

      “赵老锅编成了顺口溜,钱串子谱了调,韩铁说挺押韵。暗影全员都会唱。”沈惊澜在盖头底下笑得肩膀发抖,“你以后上朝,他们在雁门关唱——裴相爷月事布之歌。”

      “本相回头把赵老锅的酱肘子配方没收。”

      “你敢。那是暗影的军粮。”

      两个人正在盖头底下斗嘴,玄真道长的拂尘在香案上敲了三下。“吉时到——拜堂!”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穿堂风从大开的正厅门外灌进来,把沈惊澜的盖头吹掉了。红绸在风里翻了个身,飘到阿青脸上,阿青一把抓下来,发现是新娘的盖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满堂宾客安静了一瞬。碧桃倒吸一口凉气,墨竹差点把手里的红烛扔出去。

      沈惊澜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盖头,又抬头看了看裴砚。“我就说不用盖。你看老天都不让我盖。”她把地上的盖头捡起来拍了拍灰,往香案上一放,“不盖了。反正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皇上是见证人,道长是证婚人,暗影是娘家人,定北侯是婆家人。哪个没见过我?”

      皇帝在人群里轻轻笑了一声。定北侯哈哈大笑:“好!沈家丫头还是这个脾气!盖上盖头就不是你了!”

      玄真道长把拂尘往肩上一甩,花白的眉毛抖了抖。“贫道证了八十年的婚,头一回看见盖头被风吹掉的。行——不盖就不盖。拜堂!”

      “一拜天地——”

      沈惊澜和裴砚并肩跪下,朝门外的天地磕头。六月的阳光从正厅门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的脊背上,把大红喜袍染成金红色。沈惊澜磕完头直起身,忽然想起第一次和裴砚并肩跪下是什么时候——是去年在别院正厅里接赐婚圣旨,那时候她用的是他的身体,跪得歪歪扭扭,他在旁边用她的身体跪得端端正正,替她接了旨。现在他们用的都是自己的身体,跪得一样端正,心意也一样齐。

      “二拜高堂——”

      香案上两块牌位并排立在香烟缭绕里,一个是裴太傅,一个是沈夫人。裴砚在跪下去之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放在香案上,和沈惊澜早上放的那块月事布并排放在一起。两块月事布——一块是她第一次来月事时他替她叠的,一块是后来她替他叠的。他叠了半年,她也叠了半年。现在它们一起放在双方父母的牌位前,不是聘礼,不是嫁妆,是信物。两代人的债,今天还完了。

      坐在高堂位置上的是沈国公,旁边的空椅子是裴太傅的位置。老国公今天换上了第四件袍子——孙嬷嬷在他出门前硬塞给他的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色家常袍子,袖口没有草屑了,领口也平整,只是腰间挂的荷包歪了些。他看着女儿和女婿跪在面前,端起酒碗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娘高兴。”然后仰头把一碗酒灌了下去。

      “夫妻对拜——”

      沈惊澜和裴砚面对面站着。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盖头被风吹掉了,凤冠上的步摇晃了一晃,赤金的光芒在她侧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白玉簪还是歪的,她故意没簪正。他的白玉发冠也歪了一点点,是刚才在镇国公府门口磕头时磕歪的。两个人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碰到一起。就在额头只差一寸的瞬间,熟悉的酥麻感从脊椎底部轻轻蹿了一下。不是换魂——不会再换了,灵魂已经归位,皮囊已经物归原主。但那种酥麻感还在,像是两颗心隔着一寸的距离互相感应了一下。沈惊澜弯着腰,忽然压低声音说:“裴砚,你刚才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嗯。”

      “是不是以后每次额头快碰到的时候都会这样?”

      “……可能是。”

      “那就好。”她直起身,眼角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起来的,“以后吵架吵完,碰一下额头——就算讲和。”

      裴砚伸出手,把她歪掉的白玉簪重新簪正。动作很轻,和在别院里簪过无数次一模一样。“不用等吵架。想碰就碰。”

      “送入洞房——”玄真道长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拂尘往洞房的方向一指,拂尘上的白布条被穿堂风吹得飘起来,倒像是特意安排的仪仗。

      沈惊澜刚走了两步就被一群女官围住了,她们叽叽喳喳地把她往洞房里推,碧桃在前面开道,墨竹在后面护着裴砚。满堂宾客跟在后面,簇拥着新人往洞房走去。

      婚宴摆在后院。赵老锅从三天前就开始备菜,掌勺做了十八道大菜,其中酱烧肘子独占一桌——整整十二只,堆成一座小肉山。定北侯站在肘子山前面,端着酒碗感叹:“老夫在北境吃了这么多年,没有一顿比得上今天。”韩铁用独臂举着酒坛挨桌倒酒。钱串子在角落里打算盘,算婚宴超支了多少,算了两遍发现自己喝了太多竹叶青算错了,第三遍交给顾七——顾七面无表情地接过算盘,噼里啪啦打完,说:“正好。”钱串子不信,拿回来又算了一遍,还是正好。顾七在旁边端起酒碗,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弓箭表演是阿青主动要求加的节目,他说要给主上和夫人助兴。靶子设在后院老槐树前面,五十步的距离,阿青喝了三碗竹叶青,拉弓的时候手指都在打滑。第一箭脱靶,钉在靶子后面的老槐树上,乌鸦吓得扑棱棱飞走。第二箭又脱靶,射中了靶子旁边钱串子挂在树枝上的账本,把上月暗影伙食费的账页钉了个对穿。第三箭没脱靶——但他瞄准的是靶心,射中的是靶子旁边赵老锅用来炖肘子的酒坛。酒坛应声碎裂,竹叶青淌了一地。赵老锅拎着锅铲从灶房里冲出来,看见满地酒液心疼得直跺脚:“阿青!你射我的酒干什么!这坛是给顾七留的!”

      满堂哄笑。阿青脸红得能滴血,抱着弓蹲在地上,被韩铁一把拎起来:“再练三年再表演!”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阿青身上时,顾七的目光扫过后院角落一张不起眼的酒桌——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陌生面孔正悄悄起身,手摸向袖中。那桌坐的是暗影负责外围警戒的几个新兵,他们显然不认识这个人。顾七放下酒碗,身形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廊柱后面。

      拓跋宏是在阿青射碎酒坛的时候到的。他骑着他那匹漆黑的骏马直接从北境赶过来,火狐皮大氅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烫,翻马而下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新匕首,大步走进后院。他没有通报,没有带随从,只是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韩铁在倒酒,赵老锅在骂阿青,钱串子在打算盘,沈惊澜站在廊下笑得直不起腰,裴砚站在她旁边用手虚挡着她的后背,怕她笑得太厉害摔着。拓跋宏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走上去。

      “裴相爷!沈大小姐!”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我从草原赶了三天的路,一路上都在想——你们俩换回来之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结果我猜错了。我以为是‘你瘦了’或者‘你回来了’之类的话。没想到是——月事布。”

      沈惊澜笑着捶了他一拳:“你从北狄赶了三天路,就为了来调侃我?”

      “不是调侃。”拓跋宏把匕首塞进沈惊澜手里,“来送礼。这把匕首是新打的——不是押给你了,是送。上次那把卷刃了,这把不会卷。北狄王庭最好的铁匠打了两个月。”他顿了顿,“刀柄上刻了字,我亲手刻的。”

      沈惊澜低头看刀柄。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还你”。不是草原文字,是中原文字,笔画生涩得像是初学握笔的孩童刻的。她忽然想起拓跋宏说过的一句话——“匕首交给谁,命就交给谁”。现在他说“还你”,不是把命收回去,是把命从押变成送。以后他们不欠彼此,只欠一坛还没喝的竹叶青。

      “拓跋宏,你刻这两个字刻了几遍?”沈惊澜问。

      “……十几遍。刻坏了好几把刀柄才刻好。你的中原文字太难写了。‘还’字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横?”他看着沈惊澜笑,自己也笑了起来。然后他抬头找裴砚,“裴相爷——不对,裴砚。上次在草原你们答应我的事,还记不记得?”

      “记得。”裴砚说,“你在信里说其其格的事——‘快了’。”

      “现在不是‘快了’。”拓跋宏从怀里掏出一条绣着草原花的发带,“她答应我了。下个月初八,草原上办婚礼。我来请你们——不是以大燕使臣的身份,是以我朋友的身份。你们来不来?”

      沈惊澜和裴砚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来。”一个清亮,一个低沉。

      拓跋宏端起酒碗大笑:“我就知道!你们中原人管这叫——心有灵犀?”

      “这个叫妇唱夫随。”沈惊澜纠正他。

      “不对——你们之前不是叫‘一根绳上的蚂蚱’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是蚂蚱了。”沈惊澜侧过头看着裴砚,“现在是什么?”

      裴砚端着自己的酒碗碰了一下她的碗沿:“你说。本相的发言提纲已经撤了。”

      “……一对乌龟。”沈惊澜说。

      裴砚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他用自己的脸做出来格外好看的弧度。拓跋宏端着酒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和去年在别院里喝竹叶青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换回来不一样——是更踏实了。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互相缠绕,枝叶在风里各长各的,谁也不挡谁的光。

      顾七是在拓跋宏和沈惊澜拼酒的时候把那个灰衣人制住的。没有人注意到后院角落的动静——禁军的人悄无声息地将灰衣人带走,太后余党最后一名在逃人员落网。裴砚收到顾七递来的眼神,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给沈惊澜面前的酒碗倒满竹叶青。

      夜深了。宾客散尽,别院里只剩下红烛还在烧。后院的酒桌上堆满了空碗和空盘子,钱串子的账本被阿青射了个洞,赵老锅正心疼地把碎酒坛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碧桃和墨竹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响了一整夜。

      洞房里,沈惊澜坐在床沿上,凤冠已经摘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手,虎口有薄茧,指节有力,指甲剪得短短的。手心里放着拓跋宏送的匕首,刀柄上的“还你”在红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裴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没喝完的合卺酒——婚宴上敬了一圈,最后发现自己的交杯酒还没喝。

      “拓跋宏他们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在别院客房住一晚,明天回草原。”

      “他走之前是不是又灌了韩铁三碗?”

      “韩铁灌了他五碗。阿青在旁边数着。”

      沈惊澜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把匕首放在床头,接过合卺酒。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沿上,手臂交错——用的是各自的手臂,她的手穿过他的臂弯,他的手穿过她的臂弯。换魂期间他们一起喝过无数次酒,但这是第一次用自己的手臂交杯。

      “裴砚,”她看着酒杯里的酒液,“今天晚上你安排顾七抓了那个人——我看见了。”

      “嗯。”

      “是大婚。是大喜的日子。你不想告诉我。”

      裴砚沉默了一瞬。“本相不想让你今天再操任何心。今天只是大婚。只是你我。只是这些人。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沈惊澜没有追问。她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半口——然后忽然放下来。“等等。我想起一件事。你把月事布当信物,那我的嫁妆是什么?”

      “你的嫁妆是你自己。”裴砚放下酒杯,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修长白净,虎口有朱砂痣。她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两只手在红烛光里交握在一起,茧擦着痣,像两块被时光打磨了很久很久的玉。“沈惊澜,本相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醉仙楼惹了你。不是因为后来的换魂,不是因为朝堂上替你挡弹劾,不是因为北境河床里替你挨箭。是因为你踹开那扇门的时候,本相看到了一个人——对谁都认真,对什么事都拼命。”

      沈惊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肿还没消。“你下次给我爹磕头别磕那么重。再磕肿了我用烧酒给你揉。”

      “烧酒?”

      “怎么?不信我的手法?”

      “信。”裴砚伸手把她歪掉的白玉簪重新簪正。她在婚宴上笑了太久,簪子已经歪得快要掉下来了。他簪完又退后半步看——还是歪。又簪一次。还是歪。沈惊澜握住他的手腕。“别簪了。簪不正就歪着。我娘说了歪着戴福气多。”

      “本相想簪正。”

      “为什么?”

      “因为想让你知道——”他把簪子重新簪了一次,这次簪得很慢,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时轻得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本相这辈子都会替你簪正。簪不正就再簪。簪一辈子。”

      沈惊澜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扫过彼此的睫毛,用的是各自的眼睛,感受的是各自的温度。不是换魂,是两个人。是裴砚和沈惊澜。她闭上眼睛,声音很轻:“簪就簪。谁怕谁。你簪歪了我明天再找你算账。”

      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看了一眼窗户上映着的两道人影。它见过这两个人吵架,见过这两个人换魂,见过这两个人额头相抵灵魂震颤。现在它看到他们用自己的身体额头相抵,用自己的嘴唇轻轻触碰彼此的额头。它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头重新塞回翅膀里——今晚它不想被吵醒了。但红烛还亮着。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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