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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新开始 换回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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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回来之后的第一次早朝,沈惊澜差点睡过了头。
她趴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自己的被子,头发散了一枕头,口水沾湿了枕巾一角。碧桃掀她被子的时候她一把拽回来,含糊不清地嘟囔:“裴砚让我再睡会儿——今天休沐——”碧桃急得跺脚:“大小姐您糊涂了!今天不是休沐!今天是您换回来之后第一天早朝!不是替裴相爷上朝——是您自己要去!皇上昨晚就传了口谕让您列席!”
沈惊澜从床上弹起来,用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的腿、她自己的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得龇牙咧嘴。碧桃一边给她套朝服一边唠叨。这件朝服是新做的——不是裴砚的旧官袍,是按她的身量重新裁的绛紫色女官服,袖口收了一寸,腰带放宽了半指,左肩的位置特意加了一层薄棉衬——裴砚提前三天跟尚衣局打过招呼,说她左肩的箭伤刚拆线不久,不能勒得太紧。
沈惊澜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绛紫官袍,白玉发冠,腰间挂着玄真道长送的“地”字玉佩。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回了一个张扬又精神的笑容。自己的脸。自己的笑。真真实实,不借不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
裴砚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他穿着他自己的紫色朝服——不是她替他穿了大半年的那几件旧袍子,是新做的,袖口的暗纹是裴家祖传的云雷纹。腰间系着玉带,挂着“天”字佩。墨竹给他系玉带的时候,他正低头翻看今天要呈给皇上的奏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惊澜站在门口——自己的脸,自己的官袍,自己的玉佩歪在腰间。
“你玉佩歪了。”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闭嘴。沈惊澜笑了一声,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腰间的“天”字佩重新系正。裴砚低下头伸手把她发冠下面的“地”字佩重新簪好。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的发丝时停了一瞬。碧桃和墨竹站在旁边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退后三步。
“走吧。”裴砚说,“今天早朝,皇上要宣旨。”
奉天殿里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比平时多了一份微妙的紧张——所有人都知道昨天宫里发生了什么,知道太后余党在寿宴上被一网打尽,知道秋顺在大理寺过堂后判了流放,知道裴相爷和沈大小姐似乎经历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故。但没有人敢问。
沈惊澜站在女官队列最前排,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个站姿是裴砚教她的,练了大半年,现在终于用在了自己身上。她斜对面的文官首席位置空着——裴砚还没进殿。今天是换魂归位后第一个早朝,皇上让他们俩各自以本官身份正式列席,沈惊澜作为新授的三品女官站在女官队列,裴砚仍居文官首席。
殿门大开,裴砚走了进来。阳光从他背后涌进奉天殿,把他的紫色朝服染成淡金色。他步履从容,目不斜视,走到文官首席站定。张御史站在他旁边,时隔大半年再次以同僚身份并肩而立,表情复杂得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皇帝从殿后走出,在龙椅上落座。他扫了一眼殿下的两个人——裴砚和沈惊澜,各自站在各自的队列里,各自穿着各自的官袍,各自的玉佩都端端正正地挂在腰间。“众卿平身。今日早朝,朕有几件事要宣布。第一件事——裴太傅旧案已全部查清。秋氏伏法,太后幽禁,先皇默许毒杀忠良的事实已经查明,所有涉案官员均已依法处置。裴太傅以忠臣之名载入国史。裴家暗影旧部一百二十人全部平反,幸存三十二人编入北境军正式序列,由定北侯统辖。”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下,朝裴砚的方向行了一礼。不是跪皇帝,是跪裴太傅的牌位——皇帝事先让人把裴太傅的牌位请进了奉天殿,就放在龙案左侧。裴砚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他父亲等了十六年的清白,今天终于等到了。
“第二件事。”皇帝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半寸,“沈惊澜接旨。”
沈惊澜出列跪在殿中央。皇帝从王公公手里接过一道圣旨,但展开之后他顿了一下,把圣旨放在案上。他没有用圣旨上的话,而是自己说:“沈惊澜,原镇国公府嫡长女,去岁秋猎之前与裴砚意外换魂。此后大半年,以裴砚之身替朕理政,替北境守关,替暗影旧部正名。功在社稷,勋在朝堂。今换魂已解,归位已成。朕特授三品女官衔,准列朝堂。另——”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另有一事,朕今日不以君命行之,乃以见证者之身言之。沈惊澜与裴砚,同历换魂之劫,共证天地良缘。朕曾为安定朝局赐婚于二人,彼时是交易,今日不作数。今日重新赐婚——你二人,可愿?”
沈惊澜跪在殿中央,回头看了一眼文官首席。裴砚已经走出了队列。他走到她身边,并肩跪下,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奉天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张御史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满朝文武瞪大了眼睛——裴相爷当朝握姑娘的手!但没有人敢出声。因为皇帝在笑,定北侯的副将在笑,连王公公都在笑。
“臣愿意。”裴砚说。
“臣也愿意。”沈惊澜说。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她惯常的张扬和痞气,只有笃定。
皇帝点了点头:“好。朕今日不以君王之身赐婚,乃以见证者之身,贺此良缘天成。婚期由你们自己定。礼部拨银——算了,礼部的钱你们不缺。朕自己出。”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在案上,“这是朕的私藏,不值什么钱,但跟了朕二十年。给你们当贺礼。退朝!”
从奉天殿出来,沈惊澜在宫门口被一群女官围住了。她在宫里住了大半年——不是住在自己的身体里,是住在裴砚的身体里——认识了不少女官。她们跟她讨论过骑马射箭,跟她聊过北境的羊肉和草原的马。那时候她们以为她是裴相爷,她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本相觉得不错”。现在她换回来了,她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你真是沈惊澜?你真是那个住在裴相爷身体里大半年的沈惊澜?你在北境是怎么收的暗影旧部?你和裴相爷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沈惊澜被她们围在中间,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过。不是因为她会应付这种场面——她以前最怕跟世家小姐们打交道,嫌她们说话拐弯抹角。但现在她发现,这些姑娘围着她,不是因为她是谁的未婚妻,是因为她本人——沈惊澜本人——做了一件全京城所有世家小姐都没做过的事。她用自己的方式替自己赢得了这些朋友。
裴砚从文官队列那边走过来,被定北侯的副将和几个兵部官员围住。他们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能感觉到自己肩胛骨上的旧箭伤在微微发颤。定北侯的副将声如洪钟:“裴相爷!听说你在北境骑了三天三夜马从长安赶到雁门关,就为了给你夫人送烧鹅?”裴砚面不改色:“不是夫人。是未过门的妻子。烧鹅是给她带的,她也确实吃了。”副将哈哈大笑,兵部几个年轻官员在旁边挤眉弄眼。
沈惊澜远远听见他们的对话,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朝裴砚走过去。“裴相爷——不,裴砚。你刚才在殿上是不是忘了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惊澜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你在慈宁宫当着你爹牌位说的。怎么到皇上面前就忘了?”
“本相没有忘。本相只是觉得——那是跟家父说的。跟别人不需要说。”
沈惊澜低头笑了笑,伸手把他腰间歪掉的“天”字佩重新系正。他也伸手把她发冠下面歪掉的“地”字佩重新簪好。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发生,同时完成,然后同时收手。宫门口所有围观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张御史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胡子抖了抖,最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他已经放弃了——从秋猎前被当朝骂到递病假折子,到联名弹劾被当殿验身打脸,再到秋顺案看着裴砚替杀父仇人的儿子求情——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同僚。他决定以后在朝堂上尽量少说话,多喝茶。
回到别院已是黄昏。
沈惊澜推开正厅的门,愣住了。正厅里挂满了红绸。不是宫里那种规制严整的赐婚红绸,是碧桃和墨竹自己裁的、赵老锅用染酱肘子的染料染的、阿青爬到房梁上一条一条挂上去的。钱串子在旁边打算盘算红绸的账,韩铁用独臂扶着梯子,顾七面无表情地往红绸上贴他自己剪的“喜”字——剪歪了,喜字的口朝下,看起来像在倒立。碧桃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墨竹抱着一摞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红烛。所有人都站在正厅里,看见沈惊澜和裴砚推门进来,齐声喊了一句话,但喊得参差不齐,赵老锅慢了半拍,阿青声音太大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落在顾七脸上。
“恭贺裴相爷沈大小姐换魂归位——”
沈惊澜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韩铁的独臂,阿青肩上的猎弓,钱串子的算盘,赵老锅围裙上的酱渍,碧桃红红的眼眶,墨竹抱着的红烛。这些都是从北境跟回来的,是暗影的人,是别院的人,是这大半年来和她们一起扛过所有事情的人。她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别堵了,”裴砚在她耳边低声说,“跟他们说几句。”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走进正厅站在红绸底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不说谢——谢太轻了。我就说一句:我跟裴砚,下个月大婚。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座上宾。韩铁你负责婚宴的酒——赵老锅你负责婚宴的菜——钱串子你负责婚宴的账——阿青你负责婚宴那天的弓箭表演——顾七你负责——”
“属下负责什么?”顾七问。
“你负责把拓跋宏从草原上叫来。他说过,匕首押在这里,他还要来取。”
所有人都笑了。裴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红绸底下挨个安排任务,用的是她自己的手比比划划,自己的眉眼笑得飞扬。他忽然想起玄真道长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别院里桃树今年结的桃子,比往年都甜。”现在桃子还没熟,但他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夜深了。别院里的人散了,红烛点了一半被碧桃小心翼翼地吹灭留到明日再用。沈惊澜和裴砚并肩坐在正厅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新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成婚事宜”。字迹是裴砚的,但标题是沈惊澜拟的。她说不要叫“婚礼筹备”,太难听了,叫“成婚事宜”,像军报标题,你写顺手我也看顺眼。第一页空着,第二页空着,第三页列了第一条待办事项——“定日期”。
“下个月初八怎么样?”沈惊澜说,“玄真道长说那天是黄道吉日。”
“可以。”
“宾客名单你来拟。我字太丑。”
“可以。”
“喜服你挑。你的眼光比我好——你在我的身体里穿了大半年裙子,应该比我更懂什么款式的嫁衣好看。”
裴砚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笔,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她被他握了无数次——在他用她身体握她手的错位里,在他用自己的手触碰彼此灵魂的震颤里。现在是第一次,他用裴砚的手握着沈惊澜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叠着温度,朱砂痣贴着薄茧。
“本相以前觉得成婚只是仪式。”他说,“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觉得是什么?”
“是开始。”他看着她,用的是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目光,从前冷淡疏离如今却温热笃定,“你以前在本相身体里做过所有事——上朝、批折子、挡箭、收兵。本相在你的身体里也做过所有事——管账、宅斗、叠月事布。这些是替对方做的,不是一起做的。从明天起——”他顿了一下,“我们可以一起上朝,一起回别院,一起去醉仙楼吃烧鹅。”
沈惊澜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她用自己的脸做出来格外好看的笑容:“那你以后还会给我写发言提纲吗?”
“会。”
“背面还会补那行字吗?”
“……看情况。”
窗外的老槐树上,那只乌鸦歪着脑袋看着窗户里的两道人影。它经历过醉仙楼那扇被踹倒的门,经历过别院里无数次拌嘴和额头相抵。现在它看到他们用自己的手握着彼此,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册子上写着四个字——“成婚事宜”。册子刚翻开,只填了第一行。后面还有很厚很厚的空白,够他们写一辈子。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