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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沈国公来访 沈国公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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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公是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日子出现在雁门关的。
沈惊澜出发去草原的第五天傍晚,雁门关的城墙上打更的梆子刚敲过四下,关外的旷野上忽然出现了一队人马。守城的兵士以为是北狄的使臣——这几天拓跋宏的人在关外进进出出,大家都习惯了草原上的火狐皮大氅。但等那队人马走近了,兵士才发现领头的是个大燕武将,五十开外,身披玄色旧战袍,马鞍上挂着一柄刀鞘磨得发白的旧刀。他的脸被北境的风沙吹得粗糙泛红,花白的胡须在风里飘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和沈惊澜一模一样。
“沈国公?!”守城兵士差点从城墙上栽下来,“您怎么来了?”
“老夫来雁门关,还要跟你打报告?”沈国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在京城养了半年老的退役武将,“裴相爷呢?还有我家那丫头呢?”
兵士还没来得及回答,定北侯已经大笑着从城楼上下来了。两个老将军在关门口互相拍了三下肩膀,力道大得旁边的年轻兵士都替他们疼。
“老沈!你来晚了!”定北侯声如洪钟,“你家丫头——不对,是你家女婿——算了,你先进来喝碗烧刀子,老夫慢慢给你讲。”
沈国公被他拽进驿站正厅的时候,裴砚刚从二楼下来。他穿着沈惊澜那件石榴红的骑装,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暗影一个在操练中扭了脚的新兵。他在楼梯口站定,看着正厅里那个风尘仆仆的老将,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沈国公。”
沈国公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女儿站在楼梯上。石榴红的骑装,发间簪着白玉簪,脸瘦了些,被北境的风吹得有些糙,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粗声粗气地说:“瘦了。”
“北境风大。”裴砚走下楼梯,把药碗递给门口的碧桃,然后在沈国公对面坐下。他的坐姿是裴砚式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沈国公看着这个坐姿,花白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裴相爷呢?”沈国公问。
“去草原了。北狄王庭。”裴砚说,“阿史那部的事。”
“就他一个人?”
“带了阿青和顾七。拓跋宏的使团随行。”
沈国公沉默了一会儿。定北侯在旁边给他倒了碗烧刀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裴砚,说了一句让正厅里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不用装了。”
裴砚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老夫在京城憋了大半年。”沈国公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从你们坠马那天起,老夫就觉得不对劲。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澜儿那丫头从小就不会好好坐着,吃饭翘腿,骑马撒野,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看着对方的眼睛。你不一样。”他看着裴砚,“你坐下来的姿势,端茶的手势,说话前先想一息的习惯——老夫在朝堂上看了裴太傅二十年,这些全是他儿子的。”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赵老锅切菜的声音。
“裴相爷,”沈国公说,“是你吧?”
裴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北风把灶房上的烟囱吹得呜呜响,赵老锅的切菜声停了,连定北侯端着酒碗的手都悬在了半空中。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石榴红的裙摆,对着沈国公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不是裴丞相对沈国公的官场礼,是晚辈对长辈的躬身礼。
“是。晚辈裴砚。这半年来——住在令爱的身体里。令爱的魂魄,在晚辈的身体里。”
沈国公端着酒碗,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被掀开盖子的东西。像是揭开一道旧伤疤,发现底下早就长出了新肉。
“坠马那天,”沈国公的声音沙哑,“你和澜儿从朱雀大街上被人抬回来。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老夫叫她她不应。你——你的身体——躺在旁边,老夫没去看。老夫只看了自己的女儿。”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烧刀子,呛了一下,“后来她在别院里养伤,老夫去看她。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说话又轻又慢,给老夫倒茶的时候先试了水温。老夫当时心想——我女儿摔了一下,怎么把魂摔没了。”
裴砚垂下眼睑:“是晚辈的错。晚辈不该瞒着国公。”
“瞒着?”沈国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你要是早点告诉老夫,老夫会信吗?魂换了——这种事说出来谁信?你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换回来,老夫一个粗人,除了替你们瞒着,还能做什么?”
裴砚微微一怔。他抬起头,看见沈国公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喝酒喝出来的那种——是好几个月没睡好觉熬出来的。这个老将自从女儿坠马后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他在别院里看着“女儿”变得安静、规矩、不再跟他吵架顶嘴,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都不敢问。现在他终于知道真相了,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愧疚。
“裴相爷,”沈国公放下酒碗,声音很轻,“这大半年——你替澜儿扛了多少事?”
“不多。”裴砚说。
“你说谎。”沈国公看着他,用的是沈惊澜的眼睛。裴砚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他听过。在别院里,沈惊澜对他说过——“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说谎”。在驿站里,沈惊澜也对他说过——“你每次说‘不多’的时候也是在说谎”。原来她的说话方式,是跟她爹学的。
“后宅的账,你替她查了。赵姨娘,你替她收拾了。暗影的旧部,你替她收编了。”沈国公一件一件地数,声音越来越哑,“老夫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她娘走得早,老夫不会管后宅,让她从八岁起就一个人扛。她从来不跟老夫诉苦。她跟你诉过吗?”
“……也没有。”裴砚说。
“她跟你不一样。”沈国公看着他,“你是没人可诉。她是不想让人担心。”他顿了顿,“你们俩——像。真像。”
窗外暮色渐浓。赵老锅重新开始切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沉闷。定北侯端着酒碗,从正厅挪到了灶房门口,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沈国公喝了三碗烧刀子,把从京城到雁门关这一路上憋了几个月的话全倒了出来。他说沈惊澜九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左肩上留了一道疤,她怕她爹骂她,自己撕了裙摆包扎,三天后才被孙嬷嬷发现,伤口已经化脓了。他说她十二岁那年跟兵部侍郎的儿子打架,因为那小子说她娘死得早,她把人家按在泥里揍,被罚在祠堂跪了一夜,他半夜偷偷去看她,发现她已经靠在供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爹我没给你丢脸”。
“她每次打完架都说这句话——‘爹我没给你丢脸’。”沈国公把酒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沉闷的声响,“后来不打了。不是不打——是没人跟她打了。京城里的少爷小姐们都不敢惹她。她一个人骑着马在长安街上晃荡,身后跟着一群叫她‘老大’的纨绔子弟。别人说她威风,可老夫知道——她只是一个人太久了。”
裴砚静静地听着。他想起沈惊澜在别院里教他怎么骂人、怎么怼徐昭仪、怎么跟赵姨娘斗心眼。她教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是她自己摔过的坑。她从来没有跟他抱怨过——从来没有。她只是在说到“我娘说过,欺负下人的人最没出息”的时候,声音忽然变轻了。
“沈国公,”裴砚开口,“您知道令爱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裴砚你说话能不能接点地气’。”裴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沈国公看到了,“她在朝堂上替晚辈骂人,在雁门关替晚辈收兵,在北境河床里替晚辈挡箭。她每次做完这些事都会给晚辈写信,信尾总有一句话——‘我这次没给你丢脸’。”
沈国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不是在跟晚辈说。”裴砚的声音很轻,“她是在跟您说。从小时候跪在祠堂里说到现在,说了十几年。”
沈国公低下了头。这个戎马一生的老将,在北境战场上被敌军围困三天三夜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在雁门关的驿站里,在昏暗的油灯下,用粗糙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国公把手放下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目光比刚才更清亮,像是被烧刀子洗过一遍。
“裴相爷,”他说,“老夫今晚来,本来是想把澜儿接回京城的。朝堂上的事结了,太后被幽禁了,暗影也收编了,你们两个孩子——不,你们两个人——该歇歇了。”他顿了顿,“但现在老夫改变主意了。”
“什么主意?”
“你们换回来之后,”沈国公看着他,表情忽然变得郑重其事,“你是打算跟澜儿退婚,还是——”
“不退。”裴砚打断他。用的是沈惊澜的声音,沈惊澜的身体。但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裴砚的——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容本相想想”,没有公文格式,没有发言提纲。
沈国公看着他女儿的脸——不对,是他未来的女婿住在他女儿的身体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笑声比定北侯还响,把灶房里的赵老锅吓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好!”沈国公立起身,走到裴砚面前,用那双满是旧伤疤的手拍了拍裴砚的肩膀——力道大得裴砚的身体晃了一下,“你爹要是还在世,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高兴的。”
裴砚微微低下头。他想起裴太傅。那个在箭楼上教定北侯射箭的人,那个在名册上批注“此子箭术天赋极高”的人,那个被参汤里的□□毒死的人。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会不会为他骄傲——因为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只有十六岁,还来不及问。
“老夫明天就回京城。”沈国公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裴相爷——不对,裴砚。”
“晚辈在。”
“等澜儿从草原回来,你带她回一趟镇国公府。她娘坟前,老夫有几句话想跟她说。”
裴砚站起来,对着沈国公的背影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躬身礼。“晚辈记下了。”
沈国公大步走出了驿站。外面的北风把灶房上的烟囱吹得呜呜响,远处雁门关的城墙上传来守城兵士换岗的吆喝声,苍凉而悠长。定北侯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酒碗:“老沈走了?这老东西,来一趟雁门关连老夫的烧刀子都没喝完——”
裴砚站在正厅中央。他低头看着沈国公留在桌上的空酒碗,碗底剩了一小口烧刀子。他想起沈惊澜在河床里昏迷前说的那句话——“告诉我家那个酸腐书生,我这次没给他丢脸。”她想说的其实是——告诉她爹。她这辈子最想告诉的人,一直都是她爹。
窗外,关外的旷野上一片漆黑。但在那片漆黑的最远处,草原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极微弱的火光,不知道是拓跋宏使团的篝火,还是阿青在营地外面放的信号焰火。裴砚站了片刻,转身对碧桃说了一句话。
“拿纸笔来。本相——我要写信。”
“写给谁?”
“沈惊澜。”
碧桃抱来纸笔放在桌上,裴砚在灯下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他的字迹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了——这大半年来他用沈惊澜的手练了无数遍,已经能把笔画控制得端正清隽。他写了很久,中间停了几次,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最后落在纸上的只有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公文格式,连署名都没有。
“你爹来过了。他都知道了。他说,等你回家。”
他把信叠好放进竹筒里封好,递给碧桃。碧桃接过竹筒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信纸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笔画比正文更轻,轻到墨迹有些发虚:“本相也是。”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