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日夜兼程 裴砚是在收 ...
-
裴砚是在收到顾七第二封加急密信的那个傍晚出发的。
信上的字迹急促而颤抖,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划破了纸——“阿史那部二百骑夜袭雁门关。主上带阿青等十二人出关阻击,火烧敌军马棚后——失踪。”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整整三息。窗外长安城的暮春很暖,暖到廊下的桃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冒出了青色的嫩叶,但裴砚在那一瞬间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胸口。
“碧桃,”他说,“收拾行李。本相要去北境。”
“现、现在?!”
“今晚。”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大小姐您现在的身体是沈大小姐的,一个人去北境怎么行”,但看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不容置疑的神色,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跑去收拾行李。
墨竹被留在别院照应。裴砚只带了两个暗影护卫,换了最快的驿马,从长安城北门出城。守城的兵士看到一个穿石榴红骑装的姑娘半夜出城,正要盘问,暗影的令牌已经亮到了他鼻子底下。守城兵士退后一步,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里,心想今年的长安城怎么尽出这种半夜不要命往外跑的姑娘。
从长安到雁门关,正常需要十天。军驿加急通道换马不换人最快也要五天。裴砚用了三天三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在第二个驿站换马时腿已经磨破了,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咬了一下牙,那个动作是沈惊澜式的——疼就疼,忍过去就不疼了。在第三个驿站他趴在马背上打了个盹,马还在跑,暗影护卫在旁边牵着缰绳。他梦里全是沈惊澜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写到“想你”两个字的时候墨水滴了一片。
赶到雁门关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夕阳把整座雁门关染成铁锈色,裴砚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步——他的腿已经磨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停,径直上了城墙。定北侯在城楼上看到他,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沈家丫头,你怎么来了?”
“她呢?”裴砚问。
定北侯沉默了一瞬,朝关外的方向指了指。裴砚没有等他说完就转身走下城墙。在关门口他从阿青脚边捡起那把卷了刃的匕首,翻身上了顾七备好的新马,朝关外河床的方向冲去。
他赶到河床边时看到的就是那一幕——沈惊澜站在河床里,左肩被一支暗红尾箭射穿,箭尖从前面透出来,带血的铁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正朝一个脸上纹着狼头的壮汉说着什么,然后眼睛一闭,整个人往前栽倒。
裴砚翻马而下,冲到河床边,从阿史那手里把她接过来。她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用的是他自己的脸,睫毛上沾着霜。左肩的血把他胸口的衣料染得透湿。他抱着她跪在河床的冰碴上,石榴红的骑装下摆浸在冻土和血混合的泥泞里。
“他说什么?”裴砚的声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
阿史那复述了沈惊澜最后那句话:“‘告诉我家那个酸腐书生,我这次没给他丢脸。’”
裴砚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她抱起来,从阿史那面前走过。他用沈惊澜的身体抱着沈惊澜的灵魂——不,是抱着他自己的本体,他自己的皮囊,但他觉得自己抱的是全世界最沉的东西。不是身体沉,是她替他扛的那些事太沉了。
从河床回雁门关的那段路,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完的。他只知道定北侯的军医在驿站里忙了一整个时辰,只知道阿青跪在走廊上把额头磕出了血,只知道顾七把那三封信塞进他手里时信封上还沾着河床的泥土和干涸的血迹。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自己的手。虎口的朱砂痣在烛光里红得像一粒血珠。
“今晚是关键。”军医说完这句话就退了出去。
裴砚在床边坐了一整夜。他隔一会儿就用冷水浸了帕子搭在她的额头上,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她。他这辈子批过无数奏折,写过无数批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是大燕最年轻的丞相,二十二岁就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但他现在坐在北境驿站的床边,看着自己的本体发着高烧昏迷不醒,连替她疼都做不到。
“你说本相酸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因为他知道她也听不见。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因为这句话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本相从北境骑到长安又从长安骑到北境,不是为了听你说一句你没给我丢脸。”
她从河床被救回来之后一直在发烧。额头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铁,嘴唇烧得发白,干裂的口子上渗着血丝。她在昏迷中说了很多胡话,大部分听不清楚,只有一句翻来覆去地重复,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吵架。裴砚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她说的是:“裴砚你把纸条翻过来——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裴砚握着她的手,低头沉默了很久。他给她的每一张纸条,背面都有字。她记得。
第二天傍晚,皇帝的口谕到了雁门关。
王公公没有亲自来——他在京城守着御书房——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内侍,骑驿马跑了一天一夜。内侍在驿站门口翻身下马,被暗影的阵势吓了一跳:走廊上坐满了浑身带伤的人,一个独臂老兵在磨斧子,一个背着断了弦猎弓的年轻人守在房门口,一个穿石榴红骑装的姑娘从正厅走出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他莫名觉得这个人比屋里躺着的那位更像当朝丞相。
“皇、皇上有口谕。”内侍哆哆嗦嗦地说。
“念。”裴砚说。
“皇上说——”内侍清了清嗓子,模仿王公公传旨的腔调,但抖得厉害,“‘裴爱卿请假,朕准了。替朕带好。’然后——然后又补了一句——‘雁门关的事朕知道了。阿史那的事,裴爱卿醒了之后自己看着办。朕信她。’”
裴砚微微垂下眼睑。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回复。皇帝知道沈惊澜是假裴砚——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还是说“朕信她”。这句话不是对裴砚说的,是对沈惊澜说的。是对一个用别人的身体替别人的江山守关卡的姑娘说的。
“替本相回奏。”裴砚说,“就说——裴砚知道了。”
内侍张了张嘴,想说“您是沈大小姐吧您怎么能替裴相爷回奏”,但看看左右这阵势,把话咽回去了,翻身上马跑了。
第三天傍晚,沈惊澜终于退了烧。
裴砚正拧帕子的时候,听到床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哼声。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但在他耳朵里是这几天听到的最响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她睁开了眼睛。
沈惊澜躺在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白得跟驿站墙皮差不多,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不是裴砚的眼睛——是她自己的眼睛。她住在裴砚的身体里,但那眼神是沈惊澜的,带着一股刚从阎王殿门口溜了一圈回来还没缓过神的劲儿。
她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的口子重新渗出血丝,但她不管。
“……你给我带烧鹅了吗?”
裴砚看着她。她躺了三天三夜,左肩被箭射穿,旧伤迸裂得不成样子,被阿史那的骑兵追了一整夜,发高烧说胡话差点没命。醒来第一句话不是“我疼”,不是“我在哪”,是“你给我带烧鹅了吗”。
“带了。”裴砚说。他真的带了。从长安出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多想,只往行李里塞了两样东西——一罐醒酒药,一只醉仙楼的烧鹅。烧鹅用油纸包了三层,搁在行李最下面,骑了三天三夜的马压得有点扁,但还温着。驿站厨房帮他重新热了一遍。
沈惊澜靠在床头,左手动不了,用右手扯了一只鹅腿,啃得满嘴流油。裴砚坐在床边,把油纸往她膝盖上挪了挪,又把醒酒药放在床头柜上。他没问她疼不疼,没问她河床里发生了什么,没问她为什么不等援军就自己出去引开骑兵。他只是看着她啃烧鹅,忽然觉得这辈子从长安到北境骑三天三夜的马再骑回去再骑回来,都值了。
“裴砚。”她啃完半只鹅腿,忽然停了下来。
“嗯。”
“你骑了几天?”
“三天。”
“你的腿——我的腿——磨破了没有?”
“没事。”
“你说谎。”沈惊澜看着他,油光光的手指指着他,“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说谎。”
裴砚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她在信里写的——“每次给我写发言提纲都会在最后一句划掉重写的人,把暗影令交给我的时候手稳得像在递一份普通奏折,但你的手指在发抖。我看出来了。我没说。”她看出来了。她一直看出来了。
“破了。”他说。
“上药了吗?”
“……没有。”
沈惊澜把烧鹅腿放在油纸上,用右手撑着床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床位。“上来。我给你上药。”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用的是我自己的身体,你磨破了不治,回头换回来我怎么骑马?”
军医进来换药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沈大小姐——不,是住在沈大小姐身体里的那位——坐在床沿上,裤腿卷到膝盖,膝盖上磨破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而那位肩膀被箭射穿、刚从高烧里醒过来、按理说应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裴相爷,正用右手笨拙地往她膝盖上涂金疮药。左手动不了,右手使不上劲,药粉洒了一半在床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军医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
“我来吧。”军医接过药瓶,决定把眼前的一切当成正常现象,“裴相爷——不,沈大小姐——对了,你们到底谁是谁?”
“他是。”两个人同时开口。
军医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继续上药,决定这辈子再也不来雁门关出差了。
夜深了。驿站外的北风还在呼啸,但房间里烧了三个火盆,暖得像长安的春天。沈惊澜靠在床头,腿上放着那三封信。阿青还给裴砚之后,裴砚又还给了她。信封上沾着河床的泥土和阿青的汗,边角磨毛了。
裴砚坐在床边,膝盖上缠了白布,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裴砚,”沈惊澜说,“你这次不用公文格式给我回信了吧。”
“本相——”裴砚顿了一下,“我已经不用你的身体了。还是没换回来。”
“我知道。你用的是我的身体,我住的是你的。”沈惊澜说,“但我说的不是换不换的事。我说的是——”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戳了戳自己放在膝上的信,“你回不回?”
裴砚没有回答。他端起药碗递过去:“喝药。”
沈惊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裴砚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动作自然得像是批奏折时顺手盖了个章。窗外北风呼啸,雁门关的夜比长安冷得多。但她含着蜜饯,觉得这间驿站的小房间是全世界最暖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雁门关外传来消息:阿史那部两百骑兵全部放下武器,在关外列队等待受降。带头谈判的不是定北侯,不是顾七,是那个背着断了弦猎弓的年轻人阿青。他站在阿史那面前,手里没有弓,只有沈惊澜塞给他的那三封信——不,是信里的话。他把信上的一句话念给阿史那听:“‘本相从不谈条件。本相是在给你指一条路。’”
阿史那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套马杆放在了地上。
(第二十七章·完)
裴砚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烛光里,像一片在河床上被北风吹了很久终于飘到对岸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