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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拓跋宏的草原 拓跋宏是在 ...

  •   拓跋宏是在一个刮着白毛风的傍晚把王帐里的旧匕首翻出来的。其其格蹲在帐篷门口煮奶茶,银线发带垂在肩侧,听到他在箱子底翻东西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拓跋宏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毯子,身边摊着好几只旧木箱,有的装着干草马,有的装着裴怀瑾从小画到大的乌龟画纸,有的装着乌兰小时候戴过的银铃铛。他从最底下那只箱子里翻出一个褪了色的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把匕首。

      一把刀柄上的牛皮绳换了好几回,刀鞘上的漆早就磨光了——是他当年押给裴砚又被乌兰在比武招亲时送给裴怀瑾的那把旧刀。另一把是乌兰出生那年他找铁匠新打的,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乌兰”,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风不会骗人”。

      他把两把匕首并排放在膝上,对其其格说这把旧的传给小虎了,这把新的还没传。乌兰现在是大燕的武官,在长安教新兵骑射,不能经常回来。但王庭不能没有可汗——他老了,膝盖蹲不下去了,以后巡营的活得交给乌兰。

      其其格把奶茶放在炉子上慢慢煮着,走到他旁边坐下,拿起那把刻了“乌兰”的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刀柄背面。那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拓跋宏后来加刻上去的,字迹比正面更抖,但每个字都用力极深——“吾女乌兰,草原上的风。风不会停,你也不会。”

      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拓跋宏说就这次——乌兰过几天和阿玦一起回来,裴怀瑾在翰林院有个编修项目走不开。其其格把匕首放回他膝上,说你每次说“就这次”都会拖好几个月。上次比武招亲拖了好几个月才开口,上上次给裴砚写礼单第三条划了好几回才交出去。拓跋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次不拖——刀都翻出来了。

      乌兰带着阿玦回来那天,草原上的风正好停了。阿玦从马背上跳下来就往拓跋宏怀里扑,喊“草原外公”。拓跋宏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把孩子放下来,说草原外公给你准备了一匹新的银铃小马,是你娘的银铃小母马的后代,刚满两岁口,还不太会跑,正好你教它。阿玦高兴得撒腿就往马场跑,乌兰在后面喊了一声“别揪马鬃”,自己却笑了——这话是她小时候拓跋宏每次带她去马场都要喊的。

      传位大典设在王帐前面的空地上,就是当年拓跋宏和其其格大婚时铺红毡的那片草场。各部落首领骑着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些人的父亲当年参加过拓跋宏的继位大典,如今父亲不在了,儿子骑着同一匹马来。乌兰穿着草原上最郑重的青色骑装,发间没有簪金线发带,只系了一条九股编的彩线发带,是其其格花了好长时间编好的。她跪在王帐前,拓跋宏把那把刻了“乌兰”的匕首平托在掌心里。

      “这把刀是你出生那年我找铁匠打的。刀柄上刻着你的名字,背面刻着‘风不会骗人’——这句话你从小听到大,但你大概不知道我第一次说这句话是在长安别院,对你裴伯父和你沈伯母说的。那时候我刚认识他们,说草原上的风不会骗人。后来你出生,我把这句话刻在刀上给你。不是因为风不会骗人——是因为你就是风。从小骑马比我快,射箭比我准,去长安考武官谁也没告诉,一个人骑马翻过好几座山。你娘说这一点随她,我说不是——是随我。我当年从草原翻窗进别院找裴砚喝酒,也是一个人,谁也没告诉。”

      他把刀放在乌兰手里。乌兰低头看着刀柄上歪扭的刻字,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在这片草原上比武招亲,她策马走到擂台边缘,用马鞭指着裴怀瑾说“你。上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站在这里接过父亲的刀,但她知道她一定会骑马到长安去,不是去做客,是去和他一起上朝、一起画乌龟。现在她站在这里,刀在手里,长安也有她的家。她说她会的——她爹当年把匕首押给裴伯父,说以后把命交给安达。现在她接过这把刀,以后也会把命交给该护的人。不是押,是传。

      拓跋宏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用草原话喊了一声——“乌兰可汗!”各部落首领同时拔出佩刀,刀尖指天,齐声回喊了一句草原话。

      刀鸣声汇成低沉的轰鸣,在草原上滚出去很远。其其格站在王帐门口听着那阵刀鸣,忽然想起好多年以前也是在这片草场上,拓跋宏从他父亲手里接过祖刀,各部落首领也是这样拔出佩刀。那时候他跪在王帐前,脊背挺直如草原上被风吹不倒的劲草。现在跪在王帐前的是他们的女儿,脊背也一样挺直。

      传位大典之后是篝火宴。拓跋宏今晚没有喝马奶酒——他把最后一碗马奶酒倒进篝火里,换成了草原上最烈的“踏雪”。他说这是他当年和裴砚在草原边界上喝的那种酒,用草原上最后一场雪化出来的水酿的,每年只酿一批,专门留给最重要的客人。乌兰接过酒碗抿了一口,被辣得皱起眉头。拓跋宏看着她皱脸的样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

      “你小时候我每次喝多了马奶酒都会对你娘唱一首草原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你娘每次都纠正,每次都会听完。那首歌最后一句翻译成中原话,就是‘还没有为止’——风不会停,你也不会。”

      乌兰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知道那首歌,小时候每次听到都会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看到爹坐在篝火边对娘唱歌,娘假装在编发带其实在听,嘴角弯弯的。她说以后她也会唱——阿玦还小,等他再大一些,她在篝火边唱给他听。草原上的歌跑调不要紧,有人听就行。

      拓跋宏点了点头。他把火狐皮大氅往肩上拢了拢,站起来走到篝火另一边。裴砚和沈惊澜并排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只空酒碗。裴砚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沈惊澜的白玉簪还端端正正簪在发间。他们是昨天到的——拓跋宏专门派了最快的信使去长安送信,说传位大典不是国事,是家事。裴砚回信只写了几个字:“必到。带酱萝卜若干。”

      拓跋宏在裴砚旁边坐下。他说乌兰接过刀的时候他想起了好些年前第一次在别院见到他,那时候还是个刚入朝的年轻丞相,坐在雅间主位上,面如冠玉,冷淡得像块石头。后来才知道不是冷淡——是没人教他怎么热闹。现在他孙子都会画乌龟了,他的女儿也接过刀了。裴砚说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这个翻窗进来讨酒喝的草原人有一天会把可汗的刀传给女儿,更没想到他孙女会是大燕的武官。他说这话时端起酒碗碰了碰拓跋宏的碗沿,说安达——孩子们长大了,草原上的风还是那么烈。拓跋宏说风没变,是人变了。以前是追风,现在是看风。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一年在这片草原上,乌兰和裴怀瑾比骑射,那时候她才几岁,把他甩在后面吃了一嘴草籽。那天晚上她坐在篝火边把水壶递给他,说“以后我教你”。他从那时候就知道,这姑娘以后不会留在草原上——她会骑马到长安去,不是来做客,是来和他一起走以后的路。拓跋宏说他也知道,他早就知道。他说完给自己倒了碗马奶酒,这次没有倒掉,而是仰头灌了下去。

      夜深了。篝火慢慢矮下去,从明红变成暗红。乌兰靠在裴怀瑾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刻了“乌兰”的旧匕首。裴怀瑾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动睫毛,在梦里大概正骑着银铃小母马在草原上跑。

      阿玦趴在拓跋宏膝上也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匹新做的干草小马,马鬃是用银铃小母马的尾巴毛编的,编了好几次才编紧。

      拓跋宏低头看着膝上的小外孙,忽然对其其格说阿玦长得像乌兰小时候——手劲大,揪马鬃的姿势一模一样。其其格说性格也像,今天一到马场就揪马鬃,乌兰小时候也是,每次都被马喷一脸鼻涕。拓跋宏说那说明是亲外孙,说完自己也笑了。他把干草小马往怀里拢了拢,不说话了。

      裴砚和沈惊澜并肩坐在篝火另一边。沈惊澜把头靠在裴砚肩上,手里还攥着从长安带来的酱萝卜罐子。

      她说拓跋宏今天把刀交给乌兰的时候,她想起以前在别院,裴砚把暗影令交给她——不是押,是托。拓跋宏把刀交给乌兰也不是传位,是托付。裴砚说托付比传位重,传位是把东西给你,托付是把以后都交给你。他以前不懂这个道理,后来在北境河床边上接住她的时候才明白——托付不是托付一件事,是托付一个人。

      月光洒在草原上,王帐前的奔狼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明天乌兰要正式以可汗身份第一次召集各部落首领议事,她会把裴怀瑾昨晚帮她拟的边境互市方案拿出来讨论。裴怀瑾的策论这几年在翰林院磨出来了,写折子不像他爹那样高得像碑文,也不像他娘那样野得像飞镖,而是条理分明,每条都有据可查。

      乌兰在议事会上会把他的方案一条一条念出来,用草原话和中原话各念一遍,她的草原话比拓跋宏年轻时更流利,中原话已经听不出任何口音。篝火又矮了半寸,灶房里还温着酱肘子。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草原上的风不会停。有人在风里等人,有人在风里追人,追着追着就追上了,追上了就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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