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赵六的最后一本书 赵六发现自 ...
-
赵六发现自己拍不动醒木,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醉仙楼的说书台他站了大半辈子,那块惊堂木从乌木色拍到发亮,边角被他摩挲得圆润如卵石。那天他照例讲到“裴相爷与沈大小姐”的老段子,醒木举过头顶正要往下拍,手腕忽然一阵酸软,那块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木头从指间滑脱,在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台下。
茶客们以为这是新编的噱头,哄地笑起来。只有赵六自己知道不是——他的手抖了。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这几年抖得越来越厉害,每天早上端茶碗都能在碗沿上磕出细密的响声,他一直在袖子里藏着,不让别人看见。
他把醒木捡起来,握在掌心里,没有拍,只是轻轻放在台面上。他说列位,老朽今日嗓子不爽,这段子改日再续。茶客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很快又各自低头喝茶嗑瓜子去了。
只有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眉眼像裴砚,笑起来的样子又像沈惊澜,手里正拿着一张画纸,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赵六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他认得,是裴家的小孙子,裴怀瑾和乌兰的儿子,小名叫阿玦。
他想起好些年前也是在这张桌子旁,也是有个男孩这样抬头看他——那是裴怀瑾,那时候才三岁,如今已经入朝做了编修,轮到他儿子坐在台下听他说书了。
收场后赵六一个人坐在后台整理行头。徒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赵爷您的手是不是又疼了,要不要歇几天。赵六摆了摆手,说把前些年整理的那些段子底稿拿出来。徒弟从柜子里搬出一个旧布包袱,里面是几十年来他陆陆续续记下的所有段子——从醉仙楼踹门开始,到换魂、北境、大婚、满月、周岁、太学、入朝,每一段都有。
纸边磨毛了,有些地方被茶水洇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页的右上角都画着一只小小的乌龟——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标记:凡是带乌龟的段子,都是亲眼见过的。他把旧稿按年份排好,用一块新包袱布包起来,放在案头。最上面压了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还没讲完”。
那天晚上赵六独自坐在床头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这辈子说过的所有书里,最好的那段不是他自己编的——是台下那两个人自己活出来的。他不过是在他们活出来的日子里捡了几段,配上醒木,讲给不认识他们的人听。现在他老了,醒木拍不动了,但故事还没完。那家的孙子还在长大,还在画乌龟。
以后还会有新故事,那些新故事他大概来不及讲了,但可以有人替他讲。
第二天一早,赵六让徒弟去别院请裴砚和沈惊澜。裴砚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沈惊澜的白玉簪还端端正正簪在发间,两个人都上了年纪,但裴砚每天替她簪发簪的手还是那么稳。赵六在后台支了张矮桌,把那个旧布包袱打开,里面的段子底稿按年份排了满满一桌子。他说这些是老朽几十年来记的所有段子,从踹门记到换旗,每一段都是亲眼见过的。他想把它们整理成一本书,留给以后的人看。但他手抖,写不了小字了,想让裴砚替他誊抄一份。
裴砚低头看着满桌泛黄的旧稿,最上面那张是几十年前醉仙楼踹门那段,赵六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到“沈大小姐一脚踹开雅间的门”时墨水滴了一小片。他说赵先生记错了——那扇门的合页是年久失修自己倒的,不是她踹倒的,她只是踹了一下,门自己倒了。赵六说是门自己倒的,但她那脚确实踹上去了,力道大得门板飞进了雅间,砸碎了三只茶盏。这段不能改——不是踹没踹倒的问题,是她敢踹。裴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留着。
裴砚没有让别人代劳。他每天下朝后坐在正厅书案前,把赵六的旧稿按年份誊抄在宣纸上。他的字还是那么端正,和当年给沈惊澜写发言提纲时一模一样,只是握笔的手不如从前稳了,写到第三页时手指就开始发抖。
沈惊澜坐在旁边,把他发抖的手从笔杆上拿下来,用自己的手替他揉了揉虎口,说赵六这书不急着出,你每天只抄一页,抄到明年春天刚好抄完。裴砚说那太慢了,赵先生手抖得比他还厉害,怕等不到那时候。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每天抄两页,她替他磨墨。
从那以后,别院正厅的灯每天晚上都要亮到很晚。裴砚坐在书案前誊抄,沈惊澜在旁边磨墨,偶尔帮他翻翻旧稿。她把赵六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一个接一个念给他听,有些字赵六写得太潦草认不出来,她就根据上下文猜——反正在北境河床里的事她比他清楚,在朝堂上的事他比她清楚。抄到北境那几段时,她忽然说赵六把韩铁的独臂写成了左手——韩铁断的是左臂,不是右臂,他写反了。
裴砚提笔改了过来,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作为批注:“韩铁断左臂,非右臂。此乃赵先生笔误,然其记韩铁独臂撑短斧之事,字字属实。”
沈惊澜说你这批注写得比赵六的原文还长,裴砚说批注是给以后的人看的——以后的人读这本书时,会知道写书的人手会抖,批注的人手也会抖,但故事是真的。
抄到后半本时,赵六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徒弟每次来取誊好的稿子都会带来新消息:赵爷今天只说了半场书,手抖得连醒木都拿不起来了,但精神还好,靠在躺椅上听徒弟念誊好的稿子,听到沈大小姐把盖头往香案上一拍说“不盖了”时笑出了声,说这段是他最满意的一段——不是因为写得最好,是因为亲眼所见。
裴砚把当天誊好的几页稿纸交给徒弟带回去,然后重新铺开宣纸继续抄下一段。沈惊澜在旁边磨墨,忽然说赵六这本书写完之后,以后醉仙楼的说书台上还会有人讲我们的故事吗。裴砚的笔停了一下,说会——赵六的徒弟会讲,徒弟的徒弟也会讲。以后讲的人换了,但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裴怀瑾带着阿玦来看赵六时,书已经誊抄了大半。阿玦今年十岁,继承了裴家画乌龟的传统,握笔姿势和他爹当年一模一样,介于握刀式和悬针式之间。他把自己新画的一只乌龟塞进赵六手里,龟壳上写着“赵爷爷”,旁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太爷爷说你是说书界第一等良缘。”赵六接过画纸看了很久,枯瘦的手指从龟壳上那个歪扭的“赵”字摸到那行小字。他问谁是太爷爷,裴怀瑾说是外祖父——沈国公前年走的,走之前把赵六的书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这个人比他还会讲故事。
赵六忽然笑了一下。他说老朽这辈子走南闯北讲了大半辈子书,收到过铜板、点心、不少老茶客送的字画,但从来没有人送过他一本乌龟画册,还在扉页上写他是“说书界第一等良缘”。他以为这句话是裴怀瑾说的,现在才知道是沈国公说的。沈国公前年走的时候他正好病着没能去送,如今这句话由沈国公的重外孙画在龟壳上递到他手里。他把画纸放在醒木旁边,又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个旧铁盒,里面全是裴怀瑾从小画到大的乌龟——最早那张是裴怀瑾三岁时在宫门口小马扎上画的,龟壳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赵六”,旁边还有当年他给的那半块桂花糖化开之后洇出的一小片淡褐色糖渍。他把铁盒放在阿玦手里,说这是还礼——你爹画了好些年乌龟,每一张他都收着。现在你也会画了,以后你的乌龟也往这个铁盒里放,他在地下也会替你收着。
裴怀瑾把誊好的书稿接过来。赵六这本书已经誊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他打算自己接着誊。他说赵爷爷你歇着,以后誊抄的活他来干——他爹手也抖了,不如他的手稳。赵六靠在躺椅上,微微点了点头。那天傍晚他让徒弟把躺椅搬到窗口,夕阳正好照在醉仙楼的说书台上,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块旧醒木安安静静地搁在桌角。他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
徒弟说他走之前把醒木放在枕边,枕边还放着一张乌龟画纸,是阿玦画的那张,龟壳上写着“赵爷爷”。裴砚和沈惊澜带着裴怀瑾、乌兰和阿玦去送他最后一程。那天长安城落了雪,醉仙楼歇业半日,老茶客们自发聚在楼下,没有人说话,只是把茶碗端起来朝说书台的方向举了举。裴怀瑾把赵六还给阿玦的那铁盒乌龟画纸放在说书台上,旁边摆了一块旧醒木——是赵六用了几十年的那块,边角磨得发亮。
阿玦在说书台上铺开一张新画纸,画了一只很大的乌龟,龟壳上写着“赵六”,旁边写了一行字:“天下最好的说书人。醒木不用拍了,故事有人在讲。”
从醉仙楼出来后雪下得更大了。阿玦牵着乌兰的手走在朱雀大街上,忽然仰头问她——“娘,赵爷爷现在是不是在给太祖父讲故事。讲我们家的乌龟,讲黑黑见过祖父哭,讲独臂爷爷的新胳膊还没做出来。”乌兰握紧了他的手,说对——他要讲的人太多了,从你太祖父那一代开始讲,讲到祖父和祖母,讲到你爹和我,讲到你。大概要讲很久。阿玦说那等他讲完了,我也长大了,我就接着讲。乌兰说等你讲的时候,记得把赵爷爷也写进去——他不是段子,是真人。
裴砚走在母子俩旁边,没有说话。雪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那根白玉簪上。前面巷口拐过去就是别院,黑黑在老槐树上等他们。赵六不在了,但他写的故事还在。阿玦会接着画乌龟,裴怀瑾会接着誊书稿,一代一代往下传。说书台上那块旧醒木安安静静地搁在画纸旁边,被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