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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裴怀瑾大婚 长安城的桂 ...

  •   长安城的桂花在九月初九这天开到了最盛。整条朱雀大街都被熏得发甜,连黑黑蹲在老槐树上都连打好几个喷嚏,抖得翅膀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别院门口的石狮子被碧桃挂上了两朵红绸扎的大花,石狮子的鼻尖上还搁着一小碟桂花糕——那是裴怀瑾出门前放的,他说石狮子在门口蹲了好多年,婚礼不让它吃席,至少让它闻闻甜味。

      迎亲的队伍从别院出发,穿过整条朱雀大街。裴怀瑾骑在最前面,□□是枣红马——那匹跟了沈惊澜大半辈子的老马,鬃毛已经全白了,但今天被刷得油亮,马鬃上编了红绳和金线,和好些年前拓跋宏在草原上送聘礼时的马鬃编法一模一样。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用最庄重的步伐送裴家第三代去接新娘子。

      阿青跟在后面,如今他已是暗影营资格最老的营正,今天他把营旗交给副营正石头暂管,自己换了一身崭新的教头甲,腰间挂着韩铁传下来的短斧,斧刃上那个缺口还在。孟昭和周元一左一右护在花轿两侧,孟昭今天把定北侯传给他的旧佩刀擦得锃亮,周元怀里抱着个新算盘——不是用来算账的,他说新娘是武官,武官进门要跨马鞍,跨完马鞍要跨火盆,这些步骤都得算准了时辰,算错一步误了吉时他可担不起。韩铁如今已年过古稀,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但今天他坚持不拄拐杖,用独臂撑着那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短斧站在别院门口,空荡荡的左袖管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花轿在驿馆门口停下。乌兰穿着大燕武官制式的嫁衣——青色箭袖骑装改的嫁衣,腰间系着比武招亲时被射穿刀柄的那把旧匕首,发间没有戴凤冠,只簪了一条九股金线发带,是其其格花了好几个月编好的。她站在驿馆门槛里面,背上是自己的角弓,弓弦新换了牛筋,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看见裴怀瑾从枣红马上翻下来,她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在草原上比武招亲,他也是这样翻下马,手里拎着桑木弓,站在擂台边上看着她连赢好几个人。那天她策马走到擂台边缘,用马鞭指着他,说——“你。上来。”

      现在他上来了。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着,和当年裴砚站在镇国公府门口接沈惊澜时一模一样。门槛不宽,一步就能跨过,但这一步他们家走了两代人的时间。

      裴怀瑾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就是昨晚被划了好几次第三条的那张——放在她手里。乌兰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条旁边那行“我追你”时忽然弯起嘴角。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比其他字都淡,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在灯下坐了很久才补上去的:“追上了。以后一起骑马,一起画乌龟,一起上朝。你在武官那边,我在文官这边。”她抬起眼看着他,说她的骑射比他好,以后在朝堂上她站在武官那边,他站在文官那边。下朝后她大概会先到宫门口,但他可以追。就像他纸条上写的——追上了就不放了。

      裴怀瑾握住她伸出的手。她掌心里的茧比他还厚,那是拉弓拉了好多年磨出来的,从三岁在草原上第一次拉她爹那把旧弓开始,到比武招亲时连赢好几个人,再到考取大燕武官资格时射出的最后那支箭。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以后每天下朝后在宫门口等她——她会先到,但他可以追。

      花轿起轿。迎亲队伍沿着朱雀大街原路返回,沿途的百姓挤成了人墙。赵六的徒弟如今是醉仙楼新的说书先生,他在二楼的窗口架起了师父传下来的醒木,一拍桌面——“列位!今日裴小公子大婚,新娘是北狄可汗之女,大燕武官!老规矩,这段子不讲,请列位自己看!”满街哄笑。

      拜堂设在别院正厅。香案上供着裴太傅的牌位和沈夫人的牌位,前面摆着龙凤花烛,旁边搁着那对“天”字佩和“地”字佩,两枚玉佩温润如初。沈惊澜把裴太傅的旧札和沈夫人的旧襁褓布放在香案左侧,裴砚把那份被划了第三条的发言提纲放在香案右侧。皇帝没有亲临——他派王公公送来一块新玉佩,和好些年前送给裴怀瑾满月的那块羊脂白玉是一对。玄真道长的拂尘如今已传给他的徒弟,但老道长还是托人捎来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良缘已成”。

      裴怀瑾和乌兰并肩站在香案前。乌兰的盖头是长安尚衣局的手艺,红绸上绣着金线奔狼和暗影营的鹰纹,两种原本毫不相干的纹样被绣娘用巧妙的手法拼在一起——狼头朝北,鹰爪向南,中间用一道极细的金线相连。拓跋宏第一次看到这盖头时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狼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动物,鹰是雁门关飞得最高的鸟,它们本来不在同一个方向,但这根金线把它们连在一起了。和两个孩子一样——一个从草原来,一个从长安去,在雁门关遇上。

      一阵穿堂风从正厅门外灌进来,把乌兰的盖头吹掉了。红绸在风里翻了一个身,飘到阿青脸上。阿青一把抓下来发现是新娘的盖头,整个人僵在原地,和好些年前在裴砚和沈惊澜大婚上接住盖头时一模一样。

      满堂宾客安静了一瞬,然后拓跋宏哈哈大笑,其其格也笑了。乌兰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盖头,又抬头看了看裴怀瑾,说草原上新娘子要看清楚嫁给谁——不盖了。她把盖头从阿青手里接过来,往香案上一放。裴怀瑾看着香案上那张被风吹落又被捡回来的红盖头,忽然想起赵爷爷书里写的那段——“沈大小姐将盖头往香案上一拍,说‘不盖了’。风是老天爷给的,人是自己做的。”他说娘当年是自己做的,她今天也是。盖不盖都是自己选的。

      玄真道长的徒弟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道士,第一次主持大婚,紧张得拂尘差点拿反了。他清了清嗓子:“一拜天地——”裴怀瑾和乌兰并肩跪下。乌兰的跪姿还是草原上的习惯,膝盖落地的力道比中原女子更重,像是每一次屈膝都经过斟酌而不是顺从。“二拜高堂——”他们朝香案上的牌位和坐在高堂位置上的双方父母磕头。

      沈国公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藏蓝色袍子,坐在沈夫人的牌位旁边,手里攥着那颗外孙多年前在枣树下捡的干枣。拓跋宏和其其格坐在另一侧,拓跋宏的火狐皮大氅换了一件新的,但款式和好些年前在别院翻窗时那件一模一样。

      “夫妻对拜——”乌兰和裴怀瑾面对面站着。她看着他腕上那条九股发带,收口的金线在晨光里忽明忽暗。他看着她发间那条金线发带,和腕上这条是同一个编法。两个人同时躬身,额头碰到一起。

      观礼席上,裴砚和沈惊澜并肩坐着。他伸手把她鬓边歪掉的白玉簪重新簪正,这个动作他做了大半辈子,簪完还是会歪,歪了再簪。她偏头看着他,说儿子今天的动作和你当年一模一样——额头碰到乌兰额头时手指也微微发抖。裴砚说不是紧张,是高兴。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的确在微微发抖。

      拓跋宏坐在观礼席另一侧,用胳膊肘碰了碰其其格。他说当年在别院翻窗进去找裴砚喝酒,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在高堂位置上看着女儿嫁给裴砚的儿子。其其格说当年在草原上教沈惊澜编发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给女儿编九股发带。拓跋宏说我当年给裴砚写礼单,第三条划了好几次。其其格说孩子们也会把礼单收好多年,等他们的孩子长大了,翻出来看到第三条被划掉好几次,就知道安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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