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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巴扎的扫街 他……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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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染深吸一口气。
这才是一个摄影师应该待的地方。
她开始了她的“扫街”,这是摄影圈的行话,意思是在街上随意走动、抓拍,像扫地一样把画面扫进镜头里。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有目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寻找那些“瞬间”,光线、表情、动作、构图全部到位的那一秒。
第一个目标:打馕大叔。
大巴扎入口右侧有一排馕坑,馕坑前站着一个维吾尔族大叔,五十岁左右,脸上有被火烤了一辈子的红润。他正在把生馕饼贴到馕坑内壁,动作行云流水,弯腰、伸手、贴、收回,重复了上万次的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林星染蹲下来,用24-70镜头,光圈开到f/4,快门1/250,ISO自动。她不喜欢用长焦拍人文,那太像偷窥。24-70是“交流焦段”,你得走近,和被拍摄者建立某种连接,哪怕只是一秒的眼神。
大叔抬头,看到了她的镜头。
他没有躲,而是咧嘴笑了,一个被火烤得温暖的笑,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咔嚓。
林星染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朝大叔竖了个大拇指。
大叔用维语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但他竖起的大拇指她看懂了。
第二个目标:卖干果的老人。
大巴扎主干道拐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卖杏干和红枣。摊主是个维吾尔族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库车大峡谷的岩壁,每一道都装着岁月。他不吆喝,只是坐在那里,手捻着一串念珠,看着人来人往。
林星染站到摊前,假装看杏干,目光却在观察光线。太阳在左前方四十五度,阳光打在老人的右脸上,左脸在阴影里,这个光比正好,亮部的皱纹有细节,暗部的轮廓有层次。
她拿起一颗杏干,举到眼前看了看,用这个动作遮掩,另一只手按了两张。
老人的特写,竖构图,眼睛是画面的绝对焦点。
他的眼珠是浅褐色的,透亮,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玛瑙。
“甜吗?”林星染指着杏干,明知故问。
老人笑着点头:“甜,嘛嘛甜。”他捏了一颗递给她,“尝,不要钱。”
林星染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直接,不像城市里的精致甜品需要层层递进。
她买了半斤。
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觉得按了人家两张快门,不买点东西过意不去。这是她的原则,拍人文,要么给钱,要么消费,不能让你的创作欲成为别人的负担。
第三个目标:跳舞的孩子。
大巴扎中央广场,一个巨大的音乐喷泉在整点时会响起维吾尔族音乐,总有孩子在那里跳舞。
此刻喷泉没开,但音乐在放。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维吾尔族,卷发,大眼睛,穿着小西装,大概是跟父母来巴扎参加亲戚婚礼的,被音乐勾起了舞瘾,一个人在广场中央转圈。
他的舞姿不标准,但有一种天生的韵律感,小手在空中划着弧线,脚底下踩着不明显的鼓点,整个人像一颗被风吹着跑的蒲公英。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他妈妈,穿着艾德莱斯绸裙子,笑着拍手鼓励。
林星染半蹲,用连拍模式跟了几秒。小男孩转到正对镜头的一瞬间,她按下了最满意的一张,孩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笑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全世界都是好人的笑。
她低头看回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就是她喜欢拍孩子的理由,他们还没学会伪装。
阿迪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串烤肉:“林老师,你的相机很专业。”
“叫我星染就行。”她头也没抬,继续调参数,“我自由摄影师。”
“自由摄影师?”他咬了一口烤肉,“那就是自己说了算,好职业。”
“你导游不也是?”她按下快门,“带团的时候你说了算。”
阿迪力笑了,腮帮子鼓鼓的,里面是肉:“我说了不算,天气说了算,路况说了算,你们说了算。”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嘴角沾着孜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从大巴扎的顶棚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下意识举起相机。
“又拍?”他挡住脸。
“别动。”她说,“光很好。”
他放下手,任由她拍,咔嚓,咔嚓,两张。
她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
“构图。”
他凑过来看,屏幕里的他站在光影里,背后是模糊的巴扎人群,表情放松,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孜然。
“这是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黑?”
“是光线。”她收回相机,“不是你的脸。”
“哦。”他想了想,“那我脸本来就黑。”
“你不去逛?”林星染转移话题问。
“我逛了八百遍了。”阿迪力笑着说,“我今天是带你们逛,不是自己逛。”
林星染好奇:“那你跟着我干嘛?”
“没跟着你,刚在那边碰到我合伙人,他带另一个团在买东西,聊了两句。”阿迪力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旅游纪念品商店,“刚好看到你蹲在这里拍小孩,觉得你蹲着的姿势很有艺术感。”
林星染听出了调侃,没接话。
“拍到了?”
“嗯。”
“给我看看?”
林星染犹豫了一秒,还是将相机递过去,阿迪力接过相机,低头看屏幕,看了两三秒,忽然安静了。
“怎么了?”林星染问。
“这张。”阿迪力把相机转过来,屏幕上是那个跳舞的维吾尔族小男孩,“你知道吗,这个孩子让我想起我小时候。”
“你也会跳舞?”
“会一点,但跳得不好。”阿迪力笑了笑,“我小时候在喀什老城长大,巴扎就是我的游乐场。每天放学就在这种广场上疯跑,听到音乐就不想回家。”
他看着屏幕上的孩子,目光变得有些柔软,不是那种刻意的感性,是回忆自然地浮上来了。
“你学维语舞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林星染问。
“工作需要是一部分。”阿迪力把相机还给她,“但更多是开心,你知道吗,我们维吾尔族有一句话,‘会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可能有些夸张了,但有道理,我们的身体里可能真的多了一根跳舞的骨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林星染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老式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光。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阿迪力忽然说。
“哪里?”
“你刚才拍了一路,都是在拍别人,我带你去看看新疆的手艺。”
他转身往里走,林星染跟上。
大巴扎深处有一条巷子,游客少了很多,两边都是手工艺品店,铜器、乐器、地毯、陶器、刀具,每一家店都是一个手艺人的作坊,敲敲打打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阿迪力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口挂满了英吉沙小刀,从巴掌大小的到手臂长短的都有,刀柄上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红的是玛瑙,绿的是和田玉,蓝的是松石。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和刀柄的华丽形成一种危险而迷人的反差。
“英吉沙小刀。”阿迪力拿起一把,“喀什地区英吉沙县的特产,和你们杭州的张小泉剪刀一样,都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林星染接过来,握在手里,刀柄贴合手掌的弧度,刀身的重量分配恰到好处,重心在手心里,不偏不倚。
“你会用刀?”阿迪力问。
“切菜算吗?”
“那是菜刀,这个嘛……”阿迪力从她手里拿过小刀,手腕一翻,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刃朝外,做了一个削苹果的动作,“英吉沙小刀以前是游牧民族随身带的工具,削木头、切肉、防身,什么都能干,但现在嘛,主要是纪念品。”
他把刀放回原处,林星染的目光落在另一把上,比刚才那把稍小,刀柄是深棕色的牛角,镶嵌着三颗银色的珠子,刀刃上有细细的花纹,像水波一样。刀鞘是皮质的,手工缝制,针脚整齐,有一种克制的美感。
“眼光不错。”阿迪力拿起那把刀,“这把刀柄是耗牛角的,刀刃是手工锻打的花纹钢,英吉沙刀的刀刃不是磨出来的,是锻打出来的,工匠把不同硬度的钢叠在一起,反复折叠锻打,刀刃上就会出现花纹。”
他翻转刀刃,让阳光照在上面,那些水波纹一样的花纹在光线下流动起来,像活的。
“每把刀的花纹都不一样。”阿迪力说,“所以没有两把英吉沙刀是完全一样的。”
林星染心动了。
摊主是个维吾尔族大爷,六十多岁,留着灰白色的胡子,穿着深灰色的袷袢,维吾尔族传统外袍,他坐在店里的矮凳上,面前是一把小刀,正在用细砂纸打磨刀柄。看到阿迪力,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商贩见到顾客时的职业笑容,而是熟人之间的那种松弛。
“阿迪力江!”大爷用维语喊了一声,语气亲热。
“艾山伯伯!”阿迪力用维语回,弯下腰和大爷握了握手,然后说了几句维语。林星染听不懂,但从语气和表情来看,阿迪力在介绍她,“这个姑娘是我的客人,喜欢摄影,看上了你的刀。”
大爷看向林星染,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然后笑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阿迪力转头对林星染说:“三百。”
林星染在淘宝上搜过英吉沙小刀,这种手工锻打、牛角柄、带皮鞘的,网上卖一百五到两百不等。三百,明显是游客价。
“贵了。”她小声说。
阿迪力点点头,转头和大爷用维语砍价的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语速很快,听起来不像在砍价,倒像两个老友在拌嘴。
大爷最后看了林星染一眼,又看了看她胸口的相机,说了句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阿迪力转头:“八十。”
“八十?”林星染愣了一下,从三百到八十,这已经不是砍价,是跳水。
“成交吗?”阿迪力问。
“成……当然成。”
林星染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了大爷接过钱,从围裙口袋里翻出皱巴巴的零钱,找了她二十。然后他拿起那把刀,用一个旧报纸仔细地包好,又套了一个塑料袋,才递给她。
他用维语对阿迪力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
阿迪力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耳朵尖泛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小麦色的皮肤挡不住那种红。他摸了摸鼻子,快速看了林星染一眼,然后转过头用维语回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解释什么。
大爷听完了,嘴角一撇,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得了吧,你小子别装了。”
阿迪力付了钱,拿起刀,几乎是塞进林星染手里的:“走吧,去下一家。”
林星染接过刀,没有立刻走,她看着大爷,用手机翻译软件打了几个字,翻成维语,然后把屏幕亮给他看,“谢谢您,大爷,刀很好,我会好好用。”
大爷凑近看屏幕,看懂了,笑容在那个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漾开,像湖面上的涟漪。他站起来,朝林星染鞠了一个近乎夸张的躬,右手放在胸口,那是维吾尔族表示感谢的礼节。
林星染微微弯腰回礼,然后跟着阿迪力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才问:“大爷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阿迪力装傻。
“他说的那句维语,就是你说‘走吧下一家’之前的那句。”
阿迪力的脚步停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了两秒组织语言:“他……他说,这姑娘漂亮,是你女朋友吧。”
林星染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你怎么说的?”
“我说,”阿迪力深吸一口气,“是游客,不是女朋友。”
“哦。”
“嗯。”
两个人并肩走了十几步,都没说话,大巴扎的喧嚣在他们周围流动,卖烤蛋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远处又响起了音乐声。
林星染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嗯,一定是乌鲁木齐的阳光太猛了!
下午六点,大巴返回酒店,车上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广州三姐妹靠在一起,上海阿姨靠着老伴的肩膀,重庆大学生歪在座位上,嘴张着。
林星染没睡,她坐在最后一排,翻看白天拍的照片。
红山公园,阿迪力讲解的侧脸。大巴扎,阿迪力咬烤肉的瞬间。铜器店门口,阿迪力跟老人打招呼的背影,还有那张光斑下的肖像,他嘴角的孜然没擦干净,但眼神很真。
她数了数,一共拍了三百二十一张照片,其中拍到阿迪力的有四十三张。
不是故意的,她告诉自己,是他在的地方,光刚好都在。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
母亲微信:“玩得开心吗?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她看了两秒,打字:“有,一个导游。”
发送。
然后她翻到那张光斑下的肖像,放大,缩小,再放大。
她想了想,没有删。
窗外的乌鲁木齐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大巴拐过一座桥,博格达峰出现在正前方,雪顶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快门声清脆,像一声叹息。
……
晚餐安排在“米拉吉”餐厅,一家维吾尔族传统风格的餐厅,装修精致得像一座小型博物馆,雕花的木门、彩绘的天花板、手工打制的铜盘、墙上挂着艾德莱斯绸。餐厅中央有一个小舞台,铺着地毯,摆着手鼓和热瓦普。
菜品一道一道上,大盘鸡、烤羊排、手抓饭、薄皮包子、拉条子、烤包子、酸奶、水果拼盘……
上海大叔吃了一口烤羊排,闭上眼睛沉默了三秒,然后睁开眼说了一句:“我以前吃的,那不叫羊肉。”
小美娇滴滴地说:“老公,这个酸奶好酸哦。”
小军说:“酸就加点糖。”
女孩加了三勺糖,喝了一口,皱眉头:“还是酸。”
小军沉默了一下,把自己的那份换给了她。
林星染安静地吃着,偶尔拍几张菜品的照片,不是工作需要,是习惯使然,她的相机里永远有食物、风景、路人的脸,像一个移动的资料库。
吃到一半,餐厅的歌舞表演开始了。
先是两个维吾尔族姑娘跳舞,穿着艾德莱斯绸长裙,旋转的时候裙子像花朵一样绽开。然后是手鼓独奏,鼓手是个胖胖的大叔,手掌拍在鼓面上的声音结实有力,节奏越来越快,鼓点密集得像夏天的雨。
“接下来,我们邀请客人上台!”鼓手用话筒喊,目光扫过台下。
“江导!江导!江导!”广东Tina起哄,举着手机对准阿迪力。
全团跟着喊:“江导!江导!”
阿迪力站起来,双手合十求饶:“我不行我不行,我是导游,不是舞导……”
鼓手不听他的,走下台,直接拉住他的胳膊往舞台上拽,阿迪力被半拖半拉地上了台,站在两个专业舞者中间,像一只被扔进天鹅群里的鸭子。
音乐响起,欢快的、跳跃的、让人坐不住的节奏。
两个姑娘开始跳舞,动作行云流水,扭脖、抖肩、旋转,每一个关节都像装了弹簧。
阿迪力站在中间,试图跟上节奏。
他抖了一下肩膀……僵硬得像是肩膀脱臼了在复位。
他扭了一下脖子……头动了,脖子没动,像一只在思考的鸵鸟。
他跟着转了一圈……差点踩到自己的脚。
台下笑疯了。
上海陈阿姨笑得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小美笑倒在男朋友怀里,广东Tina举着手机边拍边解说:“各位小伙伴,看看我们的导游,新疆舞的灵魂舞者!……不是,他这是反灵魂的。”
林星染没笑出声,但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阿迪力正试图做一个标准的“扭脖”动作,专业舞者的扭脖是头和身体不动,脖子横向移动,像蛇。他的扭脖是整个上半身在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咔嚓。
他又尝试了一个抖肩,双臂张开,肩膀快速前后抖动,本来是维吾尔族舞的标志性动作。他抖起来像是……林星染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贴切的比喻:像一只淋了雨的鸡在抖水。
咔嚓。
姑娘们围过来,拉着他一起转圈,阿迪力被夹在中间,手忙脚乱地跟着转,冲锋衣的下摆飞起来,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他的头发在空中画出凌乱的弧线,脸上的表情介于“享受”和“救命”之间。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摆出来的职业微笑,也不是日常社交的礼貌笑,而是被逼到绝境后放弃抵抗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
那一刻,他深眼窝里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纹从眼角炸开,整个人被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温暖的、孩子气的快乐笼罩着。
林星染的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有松开。
连拍模式启动了,每秒六张,两秒拍了十二张,十二张里每一张都是他笑的样子,每一张都不同。
取景框里,那个男人在笑。
取景框外,那个女人忘了呼吸。
音乐停了下来,阿迪力几乎是滚下舞台的,喘着气,头发乱成鸟窝,脸还是红的——这次不是耳朵尖,是整个脸。
“你们……你们等着。”他指着全团,假装凶狠,“明天行程,我让你们走十公里。”
“江导!我们爱你!”广东三姐妹喊。
“爱我也不行!”阿迪力坐回座位,拿起桌上的酸奶喝了一大口,表情才缓和了一点。
林星染低头看回放,十二张连拍,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停在取景框里多一秒。
第十一张……阿迪力被姑娘们拉着转圈,冲锋衣下摆飞起,露出格子衬衫下摆,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但不是在看她,是在看镜头本身,那个笑是真实的,不是因为她按快门,而是因为他开心。
她按下了“保护”键,防止误删,这是她只有对真正满意的作品才会做的操作。
“林老师。”阿迪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星染抬头,他已经凑过来了,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屏幕上正好是第十一张,他笑出八颗牙的那张。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尴尬,不是得意,而是……迟疑,像看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自己,一个在别人镜头里才会出现的、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的版本。
“这张……能不能发给我?”他问,语气比平时轻。
“可以。”
“谢谢。”
他没有立刻转开目光,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酸奶,喝了一口。
“林老师。”
“嗯?”
“你拍照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相机是个很残忍的东西?”
林星染转头看他。
“它能把一瞬间永远留住。”阿迪力看着面前的舞台,舞者们正在收拾乐器,“但有些瞬间,你不一定想永远记住。”
他没看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林星染没有问“比如”,她只是说:“相机不残忍,残忍的是时间,相机只是和时间打了个商量,偷了一点回来。”
阿迪力转过头看她,深眼窝里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你说话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一个……不太想记起的人。”
他说完就站起来,拿起酸奶瓶子:“我去加点酸奶。”
他走了。
林星染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相机按键上摩挲。
她翻到那张跳舞的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晚降临了,大巴扎的灯光次第亮起,把整片天空染成暖黄色。
餐厅里,歌舞还在继续,大盘鸡的香味还在弥漫,团友们的笑声还没有停。
但林星染觉得,有些东西,在今晚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