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楼羁寒锋》》雾落书檐客

20、晨霜落径庭 第

　　第二晨霜落径庭

　　破晓之后，晨霜落满庭院。

　　青石路面覆着一层薄薄白霜，草木枝叶凝着细碎冰晶，风掠过枝头，落下冰凉细碎的水雾。深秋寒意彻底浸透整座公馆，较往日更凛冽几分。

　　彻夜未熄的书房烛火尽数熄灭。

　　陆砚宸踏出书房正门，晨光平铺在深色军装之上。一整夜伏案操劳，肩线紧绷，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疲色，周身裹挟公事积压过后残留的沉冷。

　　门外卫兵分列两侧，身姿笔直，气息肃然。

　　副官早已等候阶下，手中捧着整装完毕的出行卷宗，上前半步，低声请示：“司令，军部车辆已经备好，城内各部门长官已在总部等候议事。”

　　“城内那几世家，近日有无异动？”

　　陆砚宸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平视前方覆霜的庭院，语调平淡，却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

　　“依旧暗中往来，敛藏锋芒，暂时没有过激举动。”副官据实回禀，“底下的人已经二十四小时盯守，一举一动皆有记录。”

　　陆砚宸微微颔首。

　　霜风拂面，凉意刺入肌理。接连战事隐患、世家暗流、边境布防，层层枷锁压在肩头，心底积攒的烦躁始终无法消解。乱世棋局环环相扣，一步错，便是满城动荡。

　　“密切监视即可。”

　　他淡淡落下指令，不再多言，径直朝着公馆正门走去。靴底碾过薄霜，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背影挺拔孤冷，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内恢复往日的平静。

　　下人各司其职，清扫路面霜雪，收拢夜间受潮的器物，动作轻缓，不敢喧哗。高墙之内，所有人早已习惯这位掌权者来去匆匆，也习惯这份常年紧绷的氛围。

　　墨清辞走出居所时，晨雾尚未散尽。

　　她披着素色外衫，立于门前台阶。目光扫过结霜的花木，最后落向方才书房的方向。门窗敞开，室内空荡，早已没了那人伏案的身影。

　　方才隐约传来的车马动静，昭示他已离开公馆。

　　她沉默片刻，抬步走下台阶，踏上覆霜小径。脚下霜层轻薄，踩碎之后露出底下微凉青石。避开下人频繁往来的主道，她择僻静侧径慢行。

　　连日以来自己未曾察觉自己情绪一直跟着陆沉宸的情绪依附着，于是心里便悄悄增加一寸，克制与冷漠。

　　比起沉溺拉扯内耗，摸清时局、掌握主动权，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小径直通公馆后侧的露天茶亭。四周被茂密灌木环绕，人烟稀少，视野开阔，是整座后院最适合静观全局的位置。

　　墨清辞入内落座。

　　石桌石椅皆覆着一层薄霜，凉意刺骨。她抬手拂去椅面白霜，安然静坐，视线漫不经心落向远处公馆正门。

　　陆砚宸离开公馆，意味着束缚会短暂减弱。

　　守卫调度、下人状态、院内权限，都会随之发生细微变化。

　　这些细碎变动，都是她能够捕捉、用来研判局势的线索。

　　不多时，两名洒扫下人途经茶亭外侧，低声闲谈，声音恰好随风送入亭内。

　　“听说司令今日要召开紧急会议，前线那边形势不太乐观。”
　　“何止前线，城内几家老牌世家最近不安分，昨夜书房灯火亮了一整晚，想来是烦心事堆成山。”
　　“咱们只需安分做事即可，乱世里面，上位者一动，底下的人就要跟着受累。”

　　话音落下，两人渐行渐远。

　　风穿过茶亭镂空栏杆，卷起细碎霜气。

　　墨清辞指尖轻抵微凉石桌，眸光沉静。

　　昨夜副官匆忙进出书房、彻夜不熄的灯火、今日清晨紧急出行，零散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印证了方才下人的闲谈。

　　陆砚宸所处的位置，从来都不是外界看到的那般风光。

　　手握半城兵权，看似执掌万人生死。

　　从前她只看见枷锁，看见囚禁，看见横亘两人之间的血海旧怨。

　　如今冷静旁观，才得以窥见冰山之下，他不为人知的沉重与窘迫。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抹平墨家满门惨死的过往，更无法让她心甘情愿接受被困樊笼的命运。

　　二者从来无法抵消。

　　日头渐渐升高，晨霜开始消融，水珠顺着枝叶缓缓滴落，砸在青石地面，叮咚作响。雾气散去，庭院景致渐渐清晰。

　　墨清辞静坐茶亭许久。

　　直至霜气尽数褪去，她才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