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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竞赛搭档」 班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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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铭牌,上面写着“高二年级组办公室”。门半敞着,一股淡淡的茶叶味和打印机的油墨味从里面飘出来。
江寻推门进去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了。
他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单肩背着书包,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白得发亮的衬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寻的脚边。
“来了?”班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坐吧。”
江寻在沈与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会咯吱响。他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沈与时没有看他,但江寻注意到沈与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无名指和中指微微分开又合拢,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弹钢琴的动作。
“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数学竞赛。省里的,下个月初赛,十二月决赛。学校很重视,希望你们组队参加。”
江寻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文件抬头印着红色的标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看到了“省级一等奖”“保送资格”几个字。
“你们俩是年级里最好的。”班主任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比较两件差不多好的东西,“从高一到现在,每次大考不是江寻第一就是沈与时第一,要么就是并列。别的同学跟你们差了一截。这次竞赛,学校希望你们强强联合,别浪费了这个组合。”
江寻张了张嘴。
他想说“换人”。
不是因为他不想参加竞赛——他需要竞赛。竞赛获奖是拿到保送资格最直接的途径,而保送资格意味着他不用参加高考,意味着他省下了一整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意味着他可以把所有打工的时间用来读书。
但他不想和沈与时组队。
不是因为他讨厌沈与时。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对沈与时是什么感觉,所以他不敢靠得太近。他怕靠得太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会变得更加强烈,强烈到他无法控制,强烈到会被看出来。
但他还没开口,沈与时已经说了。
“好。”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班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向江寻:“你呢?”
江寻看着沈与时的侧脸。沈与时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憋着什么。
“行。”江寻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白花花的,瓷砖地面反着光,踩上去像是踩在水面上。
江寻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沈与时跟在后面,步幅比他大,但走得慢,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寻停了下来。
“你怎么替我做主?”他说。
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了,声音弹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了两个“你替我做主”的重叠。
沈与时也停了下来。他站在江寻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江寻面前的地面上,影子很长,把江寻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你不去可惜了。”沈与时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江寻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东西——不是可惜,是别的什么。
“关你什么事。”江寻说。
他知道这句话有点过分。沈与时在帮他,他却用这种语气说话。但他控制不住。他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本能地炸起了毛,竖起了刺,用最难看的姿态保护自己——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
沈与时没有生气。
他没有皱眉,没有反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看着江寻,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平静到江寻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激起了涟漪,但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明天下午,图书馆。”沈与时说,“我把题带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单肩背包滑到腰侧,书包拍在屁股上,右手插在兜里,步态松散又好看。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沈与时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白衬衫的布料薄薄的,透出肩胛骨的轮廓。那两条骨头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像藏在水面下的山脊。
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看了两秒。
不,不是两秒。是五秒。
他数了。
从沈与时转身开始,到沈与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一共五秒钟。
他站在楼梯口,心跳得很快。楼梯间里有风灌上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把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跳压下去。
然后他下楼,去自行车棚取车。
下午四点五十,超市。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江寻在扫码枪的“滴滴”声和塑料袋的窸窣声中机械地工作着。他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想沈与时说的那句“明天下午,图书馆”,想沈与时说“你不去可惜了”时的语气,想沈与时没有生气的表情。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沈与时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们不是朋友。初中三年没说过几句话,高一不同班,几乎没有交集。沈与时有自己的圈子,有和他一样穿着名牌球鞋的朋友,有在QQ空间里给他留言的女生,有在篮球场上和他击掌的兄弟。
江寻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房东、超市老板、班主任,和几个已经不联系了的初中同学。他的QQ空间是空的,朋友圈是一条横线,连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
但沈与时每天给他放一盒牛奶。沈与时在他生病的时候送他去医务室。沈与时在他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说“好”,替他也答了。
为什么?
他不理解。
就像他不理解天上的云为什么会移动,不理解河里的水为什么会流动——有些东西看起来是偶然的,但背后一定有某种他看不到的力量在推动。
他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
但他开始好奇了。
第二天是周六。
江寻没有去超市——周六他上下午班,上午是空的。他在出租屋里坐到十一点,把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洗衣服、收拾房间、预习下周的课程。十一点十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不是校服,是他唯一一件不是校服的白衬衫,在大润发买的,三十九块钱,洗了无数次,领子已经有点软塌塌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十秒钟,然后骑车出门了。
图书馆在老城区,是一座灰色的三层建筑,门口有两棵比楼房还高的银杏树。秋天的银杏叶刚开始变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江寻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推门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味道和木头书架被阳光晒暖后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沈与时已经到了。
他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沓卷子,旁边放了两瓶水。一瓶是矿泉水,没开封,瓶身干干净净;一瓶是保温杯,不锈钢的,杯盖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
沈与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很大,锁骨露在外面,脖子上挂着一根黑色的耳机线。他低着头在看卷子,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启,像是在默读题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江寻走过去,坐下。
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像一声短促的咳嗽。有几个正在看书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与时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亮,是瞳孔真的放大了的那种亮。
“来了?”他说。
“嗯。”
沈与时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过来,瓶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准确地停在江寻的右手边。
“给你的。”他说。
“我有。”江寻说。他把自己的水壶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一个用了三年的塑料水壶,瓶身上的贴纸已经磨没了,壶口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你每次上体育课都不带水。”沈与时说。
江寻愣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水壶的盖子上,拧了半圈,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与时。
沈与时已经低下头去看卷子了,表情正常,正常到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随口的、不经意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陈述。
但江寻知道不是。
上体育课的时候,江寻从来不喝水。不是不想喝,是没有水壶。他的塑料水壶太小了,装的水喝两口就没了,所以他索性不带了。体育课四十五分钟,他可以在操场上站四十五分钟不喝水,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
但沈与时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江寻没有带水,注意到了江寻在操场上站了四十五分钟嘴唇会发干,注意到了江寻回到教室后会先灌一大杯凉水。
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江寻不知道。
他把水壶放回书包侧袋里,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是那种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恰到好处的凉。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把那瓶水喝完了。
做题的时候,江寻的余光一直不自觉地往右边飘。
他看到了沈与时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的纸张有点泛黄,但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每道题有三种解法,红色的笔标注易错点,蓝色的笔标注拓展思路,字迹工整到像印刷体。
沈与时做数学题的样子很好看。他会在草稿纸上画图,图形画得很准,直线用尺子,圆不用——他可以徒手画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圆,这一点江寻注意到了。
沈与时做了一会儿题,停下来,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江寻的课本上。
江寻的课本破了边,书角卷起来,像被翻阅了一百遍的老书。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批注,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因为写得太密,字和字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抢位置的人。
其中一道题旁边,江寻写了“还有一种解法”,但没有写出来。因为那页的空白太小了,写不下了。他曾经想过找一张草稿纸把解法写出来,但他没有多余的草稿纸了——他的草稿纸都是超市的旧传单,正面是打折信息,反面用来算题,算完了擦掉再算,直到纸张被磨得起了毛球才扔掉。
“你比我还拼。”沈与时说。
“你也是。”江寻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
江寻先移开了视线。
他移开视线不是因为尴尬,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任何正常的、合理的理由。
他移开视线是因为——
他发现沈与时的眼睛很好看。
不是那种“长得好看”的好看,是那种“你看着他的眼睛就不想移开”的好看。沈与时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深,像是能装下很多东西,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光晕。
江寻低下头,盯着数学题。
他假装在计算,但他的手在纸上写下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串无意义的笔画,像是一个没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在胡乱涂鸦。
他想:我在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串无意义的笔画划掉,重新开始做题。
沈与时在旁边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
“什么?”他抬起头。
沈与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但不说出来。
“我说,这道题你用什么方法?”沈与时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
江寻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推过去。
沈与时看了他的解法,愣了一下。
那个愣不是惊讶,是更深的、更细微的东西——像是你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你发现那盏灯一直就在你手边,只是你之前没有看到。
“你怎么想到的?”沈与时问。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江寻说:“就……想到了。”
他说的是实话。那道题的解法确实是在他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了。但他抓住了它,把它写了下来,然后推给了沈与时。
沈与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江寻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欣赏,不是感激。
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整片星空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藏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
江寻低下头,假装在算下一道题。
但他的心跳已经乱了。
下午四点半,图书馆要关门了。
管理员阿姨开始收拾桌椅,日光灯一根一根地熄灭,图书馆里的光线从明亮的白变成昏黄,像是一天的时间在被一勺一勺地舀走。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江寻把卷子叠好,夹进课本里,课本塞进书包,书包带子搭在肩上。沈与时把笔记本合上,笔插回笔袋,保温杯拧好盖子。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门口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地响,几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自行车座上,落在沈与时的肩膀上。
沈与时没有拂掉那片叶子。他站在台阶上,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书包,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红,轮廓的线条在暮色里变得柔和了很多。
“明天还来吗?”沈与时问。
他没有看江寻,目光还停留在远处。
江寻把自行车锁打开,链条咔嗒一声弹出来。他把车推出来,站直,看着沈与时的侧脸。
他说:“随便。”
这是一个不置可否的答案。不是“好”,不是“不好”,是一个模糊的、留有余地的、让自己随时可以反悔的答案。
但沈与时听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的、社交的、克制的。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那我当你答应了。”沈与时说。
江寻没说话。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轮转动,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骑出去几米,风从耳边掠过,把图书馆门口银杏树的声音吹散了。
他骑出去一段路,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他的自行车没有后视镜,他只是下意识地回过头。
沈与时站在图书馆门口,银杏树下,还在看他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街区的距离撞在一起。
江寻转回头。
红灯变成了绿灯。
他骑车穿过了十字路口。
骑出去大概五十米,他才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的。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意识的微笑,而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像一个不受控制的、叛变的士兵,擅自举起了白旗。
他把嘴角压下去。
但没压下去。
它又翘起来了。
他又压了一次。
这次压下去了。
但他知道,他压下去的只是嘴角,不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他压不住了。
晚上,江寻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数学卷子拿出来,想再做几道题。但他发现自己做不进去——不是题目太难,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下午的画面。
沈与时在阳光下低头的侧脸。
沈与时推水过来时手指的动作。
沈与时说“你比我还拼”时的语气。
沈与时看着他说“你怎么想到的”时眼睛里的光。
沈与时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方向。
每一个画面都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是身临其境。
他把卷子放下,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墙是凉的,凉意从后脑勺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脊椎。
但心跳还是热的。
他想起了那句话——“那我当你答应了。”
他没有答应。
但他也没有拒绝。
他说的是“随便”。
在中文里,“随便”是一个很微妙的词。它可以表示无所谓,可以表示都可以,可以表示我不想做决定你来决定。
但在某些时候,“随便”的意思是——好,但我不好意思说好。
江寻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他想:我今天看沈与时的次数,比看数学题还多。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但他不确定危险的到底是什么——是沈与时,还是他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