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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在一起」 高考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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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后的几天,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
没有闹钟,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排名,没有倒计时牌,没有班主任在走廊上巡逻的脚步声。每天早上醒来,江寻的第一反应不是“今天要做什么题”,而是“今天要见沈与时”。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默念一遍,嘴角就会翘起来。他不再压了,反正也没人看到。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傻,但傻就傻吧,他不在乎了。
他们一起骑车。不是上学放学那种“顺路”的骑车,不是为了去超市打工的骑车,不是为了去图书馆做题的骑车。就是骑车,纯粹的、没有目的的、像风一样自由的骑车。从城东骑到城西,从城南骑到城北,沿着河边穿过巷子,穿过那些他们从来没去过的小路。路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红砖楼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里像一片一片的小巴掌在鼓掌。沈与时骑在前面,吹着口哨,今天的口哨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调子是安静的、慢的、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今天的调子是轻快的、明亮的、像一个人在阳光下蹦蹦跳跳地走路。江寻跟在后面,看着沈与时的背影。他的背很直,很宽,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江寻看着那两块肩胛骨,想:以后每天都能看到。
他们一起去天台。不是中午了,是傍晚。夕阳把整个天台染成了橘红色,围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个在地上行走的、瘦高的巨人。他们坐在围墙上,脚悬在半空中,晃着。江寻的脚晃得快,沈与时的脚晃得慢,两个人的频率不一样,但晃着晃着就同步了,像两个在跳舞的人,跳着跳着就踩到了同一个节拍上。沈与时拿出MP3,递过来一只耳机。江寻接过去,塞进耳朵里。放的还是那首钢琴曲——沈与时自己写的,没有名字的那首。不,有名字,但沈与时还没有告诉他。江寻听着那首曲子,觉得它比以前更好听了。不是因为旋律变了,是因为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沈与时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在想谁。那些音符不是随机的排列,是一个人在纸上反复写另一个人的名字,写了很多遍,写到纸都皱了,写到墨都淡了,写到字迹模糊了,但名字还在。
他们一起去图书馆。不是去看书,是去坐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空气,桌面上没有课本,没有卷子,没有笔袋,没有水杯。桌面是空的,空到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沈与时伸出手,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自己的这一侧移动到中间线,从中间线移动到江寻的那一侧。他的手指停在了江寻的手指旁边,这次没有一厘米的距离了,他的手指直接贴在了江寻的手指上。指腹贴着指腹,指甲贴着指甲,指纹贴着指纹。两个人的指纹在接触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张地图拼成了一整张,山脉连上了山脉,河流汇入了河流。
沈与时在琴行弹钢琴给江寻听。
琴行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口挂着“雅乐琴行”的招牌。沈与时用钥匙开了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钥匙很大,他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开了。门推开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声音很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了瓷盘上。琴行里很安静,一架架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黑色的,棕色的,立式的,三角的,琴盖都合着,像一只只闭着眼睛的、在睡觉的大鸟。空气里有木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钢琴漆的、像指甲油一样的化学气味。
沈与时带江寻上了二楼,走进最里面的那间琴房。琴房很小,大概四五平米,刚好放一架立式钢琴和两把椅子。钢琴是黑色的,牌子是雅马哈,琴键是象牙白的,泛着一点淡淡的米黄色,是被很多手指弹过的痕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上,黑色的漆面反着光,像一池很深很深的、黑色的水。沈与时坐在琴凳上,江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大概半米,半米,够沈与时的右手在弹琴的时候碰到江寻的左手,如果他想的话。
沈与时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右侧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食指的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刀片划的。他把这些手指放在琴键上,像一个画家把画笔放在调色盘上,准备好要画画了。然后他按下了第一个音。
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不,有名字。江寻不知道,但沈与时知道。在他的手机里,它的名字叫《江寻》。他从去年就开始写了,写了无数个版本,改了无数次,和弦换了又换,旋律改了又改,节拍调了又调。他把“江寻”这两个字翻译成了音符,高音是“江”,低音是“寻”,中间的琶音是他看江寻喝牛奶时喉结滚动的节奏,结尾的尾音是他听江寻说“嗯”时的语气。他把所有的细节都写进了这首曲子里,用钢琴弹出来,给江寻听。江寻不知道。他只知道好听。
沈与时弹完了,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他转过头,看着江寻。江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光线的亮,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温热的、像炉火一样的亮。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取名字了吗?”江寻问。
“取了。”沈与时说,“叫《江寻》。”
江寻愣了一下。他看着沈与时,沈与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吃了吗”“这首曲子叫《江寻》”。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廓,从前面到后面,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的耳朵不会说谎,他的耳朵在说“我很紧张。我怕你觉得太土了,怕你觉得太肉麻了,怕你觉得我用你的名字给一首钢琴曲命名很丢人。”江寻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心里有一种很酸很涨的感觉,像一个气球被吹得太大了,壁变得很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空气在流动。
“太土了。”江寻说。
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社交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的笑。是完整的、全然的、不加掩饰的笑。他的嘴角上扬到最大幅度,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上排的牙齿,白白的,整整齐齐的。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笑出来的理由。沈与时用他的名字给一首钢琴曲命名,这件事太土了,土到他想笑,笑到他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笑到他的肚子都疼了。但他笑了,因为这件事太好笑了,也因为这件事太好了,好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管我。”沈与时说。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压不下去的那种。他看着江寻笑,觉得自己写这首曲子写了那么多遍、改了那么多遍、熬了那么多夜,值了。江寻笑了,就值了。
江寻坐在钢琴旁边,看着沈与时的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上跳动。他的手指很快,快到像一道残影,音符从琴弦里飞出来,在琴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很多个声音的叠加。高音是亮的,低音是沉的,中音是暖的。这些声音像一条河流,从他的耳朵流进去,流过他的大脑,流过他的心脏,流过他的每一根骨头,把他整个人洗了一遍。洗完之后他觉得轻了很多,轻到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能飞起来。
他想:这个人写了一首曲子,用我的名字。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为他做这种事。他的人生里,没有人用他的名字命名过任何东西。没有人为他写过诗,没有人为他画过画,没有人为他唱过歌。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不需要这些东西的人,以为自己不需要被写进诗里、被画进画里、被唱进歌里。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不需要,是没有人给过他。沈与时给了。沈与时用他的名字命名了一首钢琴曲,把它录在手机里,藏在一个叫“新建文件夹”的文件夹里,密码是江寻的学号。他每次输入密码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念一遍江寻的名字。然后他弹给江寻听,说“这首曲子叫《江寻》”,江寻说“太土了”,他笑了。够了。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不会写诗,不会画画,不会弹钢琴,不会写曲子。他的语言系统在面对沈与时的时候会崩溃,会退化成原始人的水平,只剩下单音节词和沉默。他表达喜欢的方式是——“嗯。”“好。”“来。”“明天见。”这些词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放上去就会被风吹走。他需要更重的东西来承载他的喜欢,重到风吹不走、雨淋不湿、时间冲不淡的东西。他还没有找到。但他坐在这里听着,看着沈与时的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上跳动。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琴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他不想走。他想一直坐在这里,听沈与时弹钢琴,听他写的新曲子,听他用各种名字命名——也许下一首叫“江寻2号”,再下一首叫“江寻3号”,再下一首叫“江寻 forever”。他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听着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