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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罪己告示 阿喜一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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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喜一直是心内最寂寥的那个人,也是最善解人意的那个人,她强压下这股冷,问起蛮子和霞妹。
林贞勉强打起精神把阿喜的这份不安和善意接住,露出一个微笑:“蛮子还是喜欢竹颜,我看长大了也不会改。”
“将来我怕是要当竹颜阿姑。”
“竹颜那孩子也是个性倔的,不知等我老了她会不会打我!”
菁菁和阿喜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次是真笑。
淡冷的氛围化开,众人一时忘了自己的心事,胡诌起来。
菁菁说蚕庄有个护卫喜欢阿喜,常常偷偷来看她。
而阿喜说,庄长喜欢菁菁,总是拐着弯对菁菁好。
林贞打断二人,“这两位家中可有妻室?”
菁菁和阿喜都摇头。
“那要不要给你们牵线?”
阿喜脸红不语。
菁菁则果断摆手,“我看不上。”
菁菁跟在林贞身边许多年,看到的都是徐无山最优秀的男子,如田畴一般,文武双全,掌一方权柄;又如沈以一般,满腹才学,清俊无量。
她有时候也恨自己,当初如果不到夫人身边便好了,如果没有看过最好的人,则不会排斥平庸的人。
而现在,她的人生只剩下两条路可走:要么嫁沈以,要么一辈子独身。
当初跟着林贞看起来是一条捷径,现在看来既是恩赐也是枷锁。
林贞也意会到她这种艰难,她自己困住了自己。
若是以前,林贞不会劝她接触别的男子,可现在,她觉得有必要劝一劝,因为她会把自己困死。
菁菁很需要有外面的力量打破、分散她这种自我禁锢的力量。
“庄长还是不错的,心细,有眼力,能力也不错,才三十岁便已做到蚕庄庄长,即便无男女之情,也可以做个朋友。”林贞缓缓道。
菁菁点头,没给林贞难堪:“尹龙是不错的,做朋友也是合适的。”
林贞恍然:“哦,庄长原来叫尹龙,尹姓似乎很少见。”
阿喜点头,“我也只听过这一个。”
“笃笃~”
“笃笃~”
外头有人敲门。
“贞贞!”
“贞贞,我来接你到客房歇息。”
是田畴的声音。
林贞起身,露出一个爽烈不羁的笑容:“他来了……我该走了,我该去处理我的孽缘了。”
菁菁和阿喜起身,各自拥抱林贞。
临别时,阿喜拉住林贞的手:“夫人,有话好好说,夫妻间莫说那些见血的话。”
林贞颔首,转身出去了。
外头又在飘雪,细碎而密,田畴右手撑伞,左手提一只竹骨灯笼,一团暖黄的光吞掉半丈黑暗,光影随他行走时的步伐摇曳。
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静静品味雪气的幽凉。
田畴感到心头一阵清净:此处没有母亲,没有山坞的暴乱阴影,没有蛮子,亦无其他人和事,仅有林贞和他。
他忽然把灯笼挂在伞柄上,将伞和灯笼一并换到左手,右手揽过林贞。
林贞没有抗拒,身体微微倾向他。
“贞贞,前面那亮灯处便是我们今夜的安歇之所。”
林贞抬头看了看,一时有些恍惚,想起了他们从长安逃难回幽州时的场景,“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来汉朝十二年了。”
田畴步子一顿,“是快。”尔后笑了,眼底尽是温情:“初见时你才十六岁。”
林贞抬手拧他,“你嫌我老了啊?”
此时,二人已行至客房前。
田畴开门,收了伞,挂好灯笼,关门,将林贞搂过来欲要亲近:“要老也是我先老。”
林贞推开他,“我没心思,心里堵得慌。”
田畴却不肯放她疏离,跨步上前重新扣住她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低头寻她唇,力道强横。
里头积压自我的焦灼和对她的愧疚,更有对自己母亲的厌弃,层层情绪叠加,对她的心疼尽数翻涌上来,连行事带着几分压抑的痴狂。
林贞对抗,咬破他的唇,但适得其反,最后只得相从,随其沉浮……
温存过后,田畴搂着她说出了自己心里话。
“贞贞,家母行事鄙夷,叫你受委屈了。”
林贞不答。
“我母亲轻视你否定你,根由是在轻视我否定我,她自诩聪明,认为我昏聩糊涂,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这本是我们母子之间的战火,却不幸殃及你,我对此感到痛心。”
“贞贞,日后你不必到宗宅去了,我们母子之间的事该由我们自行处理,母亲先前的毁谤和冒犯,今日我代她受过,贞贞要打要骂要杀要剐,为夫都甘愿承受。”
林贞冷淡开口:“你母亲对你有着病态的掌控欲,不允许你有独立的评判,不相信你的能力,否定你辛苦建立的秩序,不尊重你作为一方主事者的身份,打心底觉得你不能管好自己的家事与属地,这本不是你的错……”
“但,她的言行深深羞辱了我。”林贞声哽,“就算你不说,今后我也不会再到宗宅去,不会再与她相见。”
“除非我死。”泪珠从林贞眼角滚下来。
田畴忙擦拭安抚,紧紧抱住,“不见不见,日后我亦不会再让她来找你。”
林贞哭出声,长久压抑的委屈今日尽数宣泄……
翌日清早,田畴和林贞坐马车回山坞,蛮子起来看见林贞在厨房做饭大哭起来,“呜呜~我以为娘亲不要蛮子了!”
“傻瓜,娘亲就是不要爹爹也不会不要你。”
田畴听到咳嗽一声,“贞贞,这对我不公平。”
林贞偏头,戏谑,“要公平,找你娘去!”
蛮子和霞妹一旁听了都闷笑出声。
田畴饭后去了公府,写下一篇罪己告示后果真找老娘去了。
他命书吏誊抄了几十份,发放到各村里正手里,让各村里正挨家挨户通读告知。
但母亲这一份他要亲自送,盯着母亲读完。
半个多时辰后,田畴站在母亲的花厅内,将罪己昭示奉上,“此为暴乱根由,还请母亲细读。”
田母接过,细细读了起来。
田畴告徐无山诸位父老乡亲:
近日山中生暴乱之乱,惊扰众人安居,使百姓心生惶恐、不得安宁,此事皆为我田畴之过。今日特此公示,坦诚认错、以正视听,安众人之心。
此次暴乱,全程与宗慈毫无干系。
乱事起因、谋划、行事,皆为他人作祟,宗慈自始至终清白无辜,从未参与、从未纵容,更无半分过错。
此前流言纷扰、众人疑惑,让宗慈平白蒙受无端非议与冤屈,皆是我识人不明、处事不周。
又未能及时查清真相、制止流言,致使善人受冤,我心中万分愧疚。
我执掌山中诸事,本该护一方百姓安稳、辨是非曲直。此次祸乱突发,我防备不力、处置迟缓,又未能第一时间澄清实情,让无辜之人背负流言,让诸位父老担惊受怕,所有罪责,皆在我一身。
是我长年宽仁,致使法度松弛;
是我物资分配从未公示告民,使得乡民滋生猜忌;
是我长期放任流言,未及时压制干预;
是我管控缺位,坞防不力,民情巡查形同虚设;
此番祸乱,根源全在我治理失当。往后我将重定严规,在各村设置关卡驻兵、公府粮帛来去全数公示,严查流言、增设巡查,绝不纵容,绝不再令今日惨事重演。
自此告示张贴之日起,山中众人不得再以流言非议、冤枉无辜。
宗慈品行端正、心性良善,自入山以来始终心系百姓、奔波民生:建造书院,教书育人;曾撰写《洁身防病之法》使乡民通晓避疫之术,少染疾疠;
又撰写《徐无山相牛经》使得相牛辨识之术流传,惠及后世子孙;修建汤房,重整徐无山排污沟渠;
筑大窑、除腻虫、安置流民,拟定优待妇孺孤寡条律;寻药治疫、预判冬旱修筑蓄水池。
此桩桩件件皆由她提议,且亲力亲为,夙兴夜寐,宗慈护民筹谋之功,不亚于我。
此番蒙受天大冤屈,我今日当众为其洗清、正名。
特此布告,周知四方。
田母读罢啧啧叹息,“我的傻儿子……你为何将所有过错都尽数揽过来,你这般当众自损威严日后还如何治理徐无山?”
田畴愕然。
难以置信这是抚养他多年的母亲说的话。
他的母亲竟然如此的不明是非,声音顿时沉下来:“这些过错本身就是儿子的过错,母亲颠倒是非将祸乱尽数扣在贞贞头上,儿子倒要问问为何?”
“贞贞何处得罪了母亲,无论真相如何,母亲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田畴脸色忽然闪过自嘲的笑意,语声冷硬:“实则母亲讨厌的人并非林贞,而是我。”
“您否定我所有付出和努力,否定我一手在徐无山建立的法度秩序,甚至否定我自己挑选的妻子。”
田母顿住。
“母亲觉得,田畴是您棋盘上一枚可以任意摆布的棋子,是非黑白皆不重要,只要您随心所欲,您要我作黑子,我便不能是白子;您要我作白子,我便不能是黑子。”
“不单是我,连我的妻子亦是如此,外人给她泼脏水尚且不够,母亲还要亲手将这脏水喂进她口中!”
“母亲既没有把我当个人看,从今往后,我内宅诸事,不劳母亲插手。过年过节林贞也不会再来宗宅与您碰面,因为您自始至终,也未曾将她当人看待。”
田母气得脸色发青,当即将盏给摔了:“我苦心抚育你长大,为你操持谷中家事,事事皆为你、为整座山谷着想,你反倒这般揣度亲母!
“我何曾不曾将你视作骨肉?不过是那林贞身世不清,命数带煞,接连引来祸事,我不过是劝你分清轻重,你却倒打一耙,说我视你为棋子、轻辱你的妻室!”
田畴目冷:“母亲,您这般行事,于我、于整座徐无山毫无半分益处,无非是离间我们夫妻,以长辈淫威欺压我,您叫我痛苦,也叫林贞日日活在委屈苦楚之中。”
“母亲,您该做的是料理宗宅诸事,管理田氏账目,而非插手我的公务。”
“贞贞不仅仅是吾妻,更是徐无山的宗慈,是公府之人,自我们成婚以来一直在尽心辅佐我,担得起“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之名,母亲日后莫再以长辈身份欺辱她。”
“母亲屡屡干预我夫妇私务,叫我内宅动荡难安,叫儿子没法专心治理徐无山。一旦再生暴乱,或是外敌来攻,覆灭不过旦夕之间。”
顿了顿,田畴又道,料想母亲也不愿做一山罪人。
田畴把母亲扣在林贞头上的帽子摘下来还给她,让她也感受一下被人专罪的痛苦。
田母欲要张口辩驳,却无从辩起,他句句戳中利害,公私分得清清楚楚,叫她挑不出错处,唯有满腔腹怨和心寒,胸口不住起伏,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好,好得很。我日夜操持宗族家事,一心为你筹谋,反倒落得一个越权滋事、倚老欺人的罪名。”
“从今往后宗宅账目、家事我管着便是。至于你们公府的事、你的家事,我半分不再过问,也绝不与那林贞多说一句。”
“只是你早晚有一日会明白,今日这般偏袒,迟早要给徐无山招来大祸。”
田畴下跪,“儿子多谢母亲体谅。”
田母别过头不去看他。
田畴磕了三个头,端正起身,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