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田间治虫 陶釜内,油 ...
-
陶釜内,油滋滋地响,被爆炒的菌菇散发一股鲜润醇厚的草木香,尔后面条的麦香也被热麻油激散开,一股绵软的香味在屋内飘荡。
“好香!”田畴一入屋便嚷了出来。
“宗主,炒面马上就好。”菁菁在厨房回。
林贞半躺在床上看书解闷,看的是《列仙传》。
正看到趣处,忽被进来的田畴一顿亲近,林贞微恼,揪他耳朵,“满身尘土就来近我,该打!”
田畴笑,“夫人有空看列仙传却没空给蛮子取名字?”
蛮子是田畴给他们儿子取的小名,因为手先出来差点害林贞难产,所以田畴说他蛮横无理,唤他蛮子。
林贞愣了一下,也笑起来,“叫蛮子不挺好。”
“田蛮子!”
“好坏我们也是读书人,哪得取如此草莽之名。”田畴苦笑。
“我有两名,夫人帮我断一断。”
“说来听听。”
“田承道,田清令。”
“承道,乃承圣贤之道;清令乃自高洁,不入浊世之争。”田畴缓声解释。
林贞沉吟:“我觉着清令好听一些。”
田畴颔首:“那便定此名。”
“夫人,宗主,炒面做好了。”菁菁在偏厅喊。
夫妻二人移步中厅开吃,林贞夸赞,“菁菁炒面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还没吃完一顿饭,外头忽然闻一阵紧密的锣声。
锣声在前,人声在后:“山谷戒严,门户紧闭!”
“行路止行,野宿归寨!”
“宵禁之后,勿私出游,勿入荒林,勿近崖隘!”
“安分居家,谨守岗禁,夜有巡卒,往来盘查,若有违令,依规处置!”
“如何又戒严?”林贞嚼着面条问。
“公孙瓒死了,袁绍收了幽州。”田畴将最后一口吃完,取盏倒茶。
林贞被一个蜀椒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收了他也坐不稳。”
田畴饶有兴致,“夫人有何看法。”
林贞继续咳嗽,没法再吃面了,连饮几口温水压燥:“别看他现在坐拥四州,看起来是地表最强,但他的冀州是忽悠韩馥让来的;青州是抢来的乱局;并州是半羁縻状态;幽州是刚灭公孙瓒硬吞的。”
“前面三个还没消化好,又吞进来一个硬骨头,现在最麻烦的人是他不是你。”
田畴点头,“贞贞所言极是。”
田畴指尖轻叩案沿:“先说他内部,麾下谋士各怀朋党,武将互有嫌隙,内斗频繁,部众离心,形如散沙。”
“再说他外部,只知逐地争雄,不懂安民固本、整肃内政,疆域吃得越广,內里越虚,如同身负千斤重石,步履难行。”
林贞终于不咳了,面露匪夷,“那为何还要戒严?若袁绍真要打进来,我们这点人无论怎么防御也是没用的。”
田畴愣了一下,低笑附耳:“是没用。我这是做给谷中百姓看的,安抚民心。”
林贞懵了几秒后大笑,差点笑岔气。
田畴连抚林贞后背,严厉提醒:“贞贞,此事切不可说与人知。”
林贞直笑出眼泪,声音都变得细尖,“那为何不把真相告诉谷中百姓,好让他们安心。”
田畴正色:“人心难测,孰为内奸,安能辨之?
“此事若传入袁绍耳中,说我轻视他,岂非自取祸殃,自陷死地?”
林贞认真想了想,再也笑不出来。
袁绍最好面子,心胸狭隘,如果让他知道田畴私底下是这么看他的,他肯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荡平徐无山。
看起来他们躲在徐无山是岁月静好,其实也不过凭运气苟活。
公孙瓒没死的时候,犹如一堵烂墙,吸走了所有注意力。
如今公孙瓒一死,徐无山反而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袁绍要收拢幽州全境,肯定会再度遣使者来征田畴;
乌桓因为帮了袁绍,可以光明正大南下抄掠,使得边地更加动荡;
而公孙瓒的手下黑山残部没地方去,肯定要往山里躲窜,搞不好会上徐无山来争地盘……
但凡有一个地方没处理好,小小的徐无山顷刻便会被兵祸碾成灰烬,他们的蛮子也活不到成年。
想到这里,一股悲凉从心而起。
田畴意会到了林贞这种悲凉,将木椅挪过去,将林贞揽过来,“莫多思虑,徐无山暂时无忧。”
恰在此时,住在附近的冷仲开始鼓琴,清和肃穆之声在谷中回荡,无形中加重了这种悲凉。
林贞掩面而泣。
他们像住在阴沟里的老鼠,看似脱险安逸,实则危机四伏,能不能活,活到什么时候全看天意。
三个月后,徐无山进入初伏。
清早,林贞开窗纳气,见日照南山,溪谷內缭绕的云雾被曦光染的薄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也被曦光衬得典雅,不禁心情大好。
天地既有如此盛景,什么事过不去呢?
躺在小床上的蛮子听见她起身的动静后发出两句呓语。
林贞回头,盯着蛮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现在可比刚出生的时候好看多了。
刚出生那个月林贞简直不敢看他。
乳母送过来给林贞看的时候她心里一下蹦出四个字:非洲猴子。
后来就叫乳母不要送过来了,她看了害怕。
田畴知道后笑了她好久,又严禁林贞称蛮子为非洲猴子。
他说,蛮子此名已够贱作,非洲猴子更是惊天泣鬼。
直到数月后林贞才慢慢接受这个丑猴子是自己儿子。
好在,养着养着竟然变好看了!
原本浮肿漆黑的脸变成软软糯糯的奶包,眼泡也不肿了,瞳仁若黑色玉棋,坍塌的鼻梁慢慢立起来,整个五官轮廓渐次清晰。
菁菁说蛮子长得像林贞,田母则说蛮子长得像田畴。
田畴则比较客观,说蛮子的轮廓是自己的,五官是林贞的。
他觉得自己不如林贞好看,所以很开心儿子能遗传林贞的相貌。
林贞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木镜台边坐,心里想:今日还想束低马尾。
她不会挽髻,常常为了省事而束低马尾,一度引领谷内潮流,许多妇人跟风都束低马尾。
“夫人,您起来了。”菁菁过来给欲她梳头。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夫人今天有课吗?”
“原是有,但我想让你替我代课。你跟着我学了这许久,童蒙班的授课应不成问题。”
“嗯,今天的课我替夫人去上。”
“夫人今日又要去田里?”
“嗯,南沟那片葵菜地里腻虫发的厉害,清晨洒草木灰也不能根治。”
“贞贞,今已入伏,外头太阳毒辣,治虫的事我会安排农吏去做。”田畴此时被她们说话声吵醒,在卧室窸窣穿衣。
林贞否决:“辛民已经计穷,我要是不管,到时整片山谷的叶子菜都要被荼毒。”
话已至此,田畴不好再说劝阻的话,又知她一向性定气坚,一旦决定的事,天崩地裂也要做成。
于是缓声道,戴上水囊和草笠,日光灼人即归。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青禾和阿喜来上工了,问林贞早饭想吃什么。
林贞:“今日事忙,把昨日的饼子热一热,烧一瓮糖豆浆即可。”
林贞去岁告诉了谷中百姓如何烧制豆浆粉,加饴糖开水冲搅即食,美味营养又便捷。
谷中百姓先嫌麻烦,觉得工序太过繁琐,但饮过一次后却终身难忘。
将饴糖豆浆引为琼浆玉露,每个月必要做上一回给家中老人孩子解馋。
青禾极喜糖豆浆,但此物不易得,主子不开口,做奴才的哪里好意思自己私下偷吃。
所以当听到林贞说早饭烧糖豆浆时差点蹦起来,“喏!奴这就去烧。”
杂菜饼子配糖豆浆,主仆都吃了个欢欣。
特地留出一份给蛮子的乳母青娘。
青娘熬夜带蛮子,天蒙蒙亮时才将蛮子送到林贞房间自己则回隔壁房间补觉。
早饭吃完后,菁菁代林贞去书院上课,阿喜留在家中给乳娘打下手,青禾则随林贞一同去地里治虫。
穿过一片坡地,转过几亩黍田,林贞来到村西的葵菜地,但见数亩葵菜尽数被蚜虫荼毒。
原本翠绿的叶子,现在全部卷曲变干,色变焦枯,一副颓败场景。
林贞绕着看葵菜地伏地细看,突然发现一个规律,那便是:蚜虫肆虐厉害的地方一定会发现蚂蚁。
“腻虫和蚂蚁……究竟是什么关系?”
“共生关系么?”林贞喃喃自语。
青禾摇头,“夫人,奴不知。”
林贞跪在地上探头观察,忽然听到青禾说,“夫人,这腻虫细如毫发,瞧着孱弱无力,平日里也不见它四处奔走,怎就短短半月光景便在田间肆虐如此!”
“我正在观察,等一下就有结果了。”林贞没抬头。
林贞俯身凝眸,果见奇异光景:只见成群黑蚁在茎叶间奔走忙碌,不少蚂蚁正用口颚轻轻衔住蚜虫身子,稳稳驮着、慢慢挪动,将小虫一一搬运到葵菜最肥嫩的新叶之上。
遇上前来捕食蚜虫的瓢虫,蚁群还会合力驱走,彼此护持、互为依仗。
又见蚂蚁似乎在舔舐蚜虫身上的粘液……
林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个蚜虫和蚂蚁狼狈为奸!”
青禾疑惑,“牙虫?”
“蚜虫便是腻虫。蚂蚁做蚜虫狗腿,蚜虫供给蚂蚁蜜露,互利共生。”
“正因如此,才让虫害蔓延得这般迅猛,寻常农户哪里看得出其中缘由。”
“那夫人可有办法治蚁。”
“姑且一试,昔农人只以草木灰覆洒叶片,今后土壤也需覆洒,未知效果如何。”
之前百姓仅仅是将草木灰洒在叶片上,用草木灰里的碱性物质杀虫,但如今林贞既然已经发现了蚂蚁的作用,就不能光洒叶片,土壤表面也要洒,蚂蚁没长翅膀,它要搬运蚁虫到别的菜株就必须走地面。
如果土面上也撒满草木灰,蚂蚁也怕草木灰里的碱性物质,无处下脚,或许能减少蚜虫的祸害。
草木灰是强碱性,蚂蚁长期栖息在微酸中性土壤,体表、腹内都耐受不住强碱;一旦足、身躯沾到灰粉,会灼伤虫体、破坏体表保护膜,本能避而远之。
加之蚂蚁爬行时草木灰粉末会粘满蚁足、触角,堵塞呼吸气孔,干扰嗅觉信息素,让它们辨不清路线。
去找农吏辛民的路上,林贞一直在想如何提炼石灰,石灰的杀伤力可比草木灰强。
土地司副司长辛民正在中厅写奏简,忽见两个女子款款而来,为首者着短襦薄葛,气质妍丽,秀丽中更有几分威仪,正惊奇此为何人?
待那女子近前才看得是林贞,慌忙起身相迎,“宗慈。”
“宗慈可是寻得治虫之法?”
“未敢断言,然此事大可一试。”
“宗慈请讲。”
林贞于是细细陈说蚂蚁和蚜虫的共生关系。
讲明要治蚜虫必得同时断其臂膀:将蚂蚁也防范在内。
辛民有点理解但又不太理解,“蚁虫随处可见,如何防范?”
“此蚁与腻虫本非同族,何以相通相契?”
这话倒是把林贞难倒了。
辛民的意思是:蚂蚁和蚜虫又不是同类,它们是怎么沟通的?
这她也不知道啊!
林贞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答,“此中秘辛我亦不知,但不妨碍我治虫。”
辛民笑,也觉自己前番问题问的荒唐:“那依宗慈之见,该如何治。”
林贞:“每日清晨,遍洒草木灰于菜叶及土面之上,连施七日,再察其效。”
辛民:“辛民谨遵宗慈所言,即刻传谕乡中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