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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算计 田畴扶住林 ...

  •   田畴扶住林贞两肩:“贞贞,你葵水之期已过,莫不是有孕了?”
      林贞懵了。
      她想算日子,却忘了上个月是什么时候来的,眉头紧蹙,慌了神。
      她不清楚,田畴却清楚,“距你上次天葵已过一月又半。”
      “可是……怎么会,我们不是一直在做避孕。”
      田畴面露惭愧,謦欬一声,大不自在:“贞贞……”
      “那……你来宽棚接我那日晨曦……我恐怕疏忽了。”
      林贞愣住。
      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是故意的?”
      田畴恳切:“实无此心。”
      “那阵连日劳累,一时放松才……贞贞,你先别急,不一定是。”
      林贞天都塌了。
      脑海中闪过无数有关生育风险的资讯,例如产后瘫痪,败血症,产后抑郁,羊水栓塞,大出血,HELLPZ综合征,肺栓塞……
      眼眶一瞬就红了,她恨恨盯着田畴,“我马上就要死了!叫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拿你狗命!”
      田畴紧握她的手,眉头紧蹙:“贞贞,是我之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贞用力推开他,“叫府医!若是把出喜脉立刻剐你!”
      “贞贞稍安勿躁,我即刻差人去叫。”
      孟在良几乎是被田畴的护卫押过来的,一路上战战兢兢。
      到了议事草堂,看见夫妻俩个神色都不对,一时不知该先给谁看。
      噫!到底谁有病!护卫来找的时候也没说啊!
      只说,宗主有召,速行。
      孟在良只得壮胆问田畴和林贞,“宗主,宗慈你们二人……何处不适?”
      “是贞贞。”田畴沉声答。
      “请夫人坐下,容属下为您把脉。”孟在良开始解药囊,把诊治工具拿出来。
      林贞瘟田畴一眼后坐下,撤回与田畴强强对峙的状态。
      孟在良闭目探脉,几瞬后猛得睁眼,“恭贺夫人,脉呈妊象,当是有身。”
      林贞咬牙:“甚好。”
      “辛苦你了,孟府医。”
      闻言,田畴内心即喜又忧。
      孟在良本来想笑,宗慈有喜,为谷中社稷安宁又多添一份力量,对谷中百姓谓是好事……却见林贞面色阴寒,语气藏刀,似是不善。
      只得匆匆告退,远离是非之地:“宗主,夫人脉象平稳,无需安胎,请容属下告退。”
      实则林贞脉象不稳,她体寒气虚,但孟在良深觉保命要紧,过几日再给她开温基补底方子也不晚。
      田畴微微颔首。
      林贞是看到了孟在良那复杂得意的神情,也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神情。
      不单他,谷中所有人都会为林贞有孕而开心。
      因为她怀孕,就意味着田畴会更加殚精竭虑的维持徐无山的政治稳定。
      他们的孩子会给田畴多添一份□□的核心驱动力。
      但林贞是当事人,她不是受益者,她是那个被剥夺利益的人。
      以古代这么落后的医学技术来说,怀孕便是一脚踏入鬼门关。
      这里的产婆,除了一点世代累积的接生经验外,毫无应对生产风险的能力。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种条件下怀孕,她的名字已经挂上了阎王薄。
      林贞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周身乌云压城。
      而田畴站着,神色复杂地望着林贞,似乎在等她最后的审判。
      约莫半刻钟的样子,审判来了。
      林贞从椅子起身,一步一步逼近田畴,从袖中拿出他赠她防身的匕首,直抵他的咽喉。
      田畴却巍然不动。
      林贞用力,刀撩破他的肌肤,浅浅的血丝沁出来。
      林贞还想用力,但是手腕止不住颤抖,泪珠滚下来,“你算计我!”
      田畴亦闭目流泪。
      若真要刨根究底:那天的事也不是全然无心。
      他爱她,可时间一久,爱里滋生出私心。
      想和她生一个孩子,想看看他们的孩子长什么样子,性格是像林贞还是像自己。
      但这种“想”是夹杂浓重私欲的,甚至是胁迫林贞性命的。
      他作为徐无山的宗主,不可能不知道治下有妇女因难产而死。
      他无可辩驳。
      但……此事也看天意。
      如果老天爷不成全他,那今日贞贞便不会……
      林贞再加力度,血痕颜色加深,田畴已感强烈刺痛,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这时,田畴的亲卫发现情况不对,上前要夺林贞的匕首,被田畴呵斥,“退下!”
      林贞终是不忍,扔了匕首一脚踹在田畴膝盖,然后呜咽着跑开了。
      田功站着门口目睹了一切,紧追其后。
      林贞一直跑一直跑,希望把腹中孩子跑掉。
      田功追上后扼住林贞手腕,“姨妹,你冷静一点!”
      林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田功眼疾手快扶住。
      林贞恨屋及乌,龇牙愤怨:“别碰我!你也是臭男人,你们没什么两样!”
      “不错!如果今日娶你的人是我,我也会想要和你有一个孩子!传宗治家,这是男子的天性!”田功竟不避她的愤怒,直言不讳。
      林贞怔住。
      “你要怪就怪老天爷,为什么让体质羸弱的弱女子怀孕而非壮男!”
      田功的意思是:如果可以,应该让男人代替女子受孕育和生产之苦。
      但在林贞听来是另一层意思:谁叫你是女子,怀孕生产本就是你们女子的天命,是你活该!
      “啪~”一个脆响的巴掌落在田功脸上,“是我活该,你们可尽情嘲讽。”
      晚上,田畴不敢回家,不知该如何面对林贞。
      只命厨子一趟一趟送来羹汤,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作为徐无山妇女主任、教授、兼建筑师的林贞彻底罢工了。
      什么地下排污管要挖渠试排,什么书院建工进度,谁家孩子需要心理辅导,谁家妻子遭受了婆婆折磨……通通不管了。
      学生们好几日没见林贞出门,议论纷纷,学生元令更是找到家里来。
      “夫子,这是阿娘做的秫米糕,叫我拿来给你尝尝。”
      林贞躺在床翻身,“噢……是元令啊!”
      “夫子,你病了吗?”元令担忧的走到林贞床前。
      “嗯,病了,快死了。”
      “那有叫府医吗?”
      “府医治不好,府医能治病,哪治得了人心。”
      元令年纪尚小,听不懂林贞这句“治不了人心”是她被人算计的暗示。
      疑惑地问:“夫子是心生病了吗?”
      “算是吧……”
      “夫子,元令不知夫子所遇何事,但夫子曾教我们:安时而处顺,哀乐不入于心,方是自在人。”
      林贞抿唇,努力抑制悲伤情绪,但眼眶还是红了,继而眼角、眼尾全红了。
      元令伸手摸林贞的头,“夫子,不要哭。”
      林贞从床上坐起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和元令说话,“夫子现在好多了,你们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书院开始砌墙了,我们帮着挖运粘土。”
      “还有多久能建好?”
      “怀双伯伯说再有两三个月我们就能在新书院上课了。”
      师生二人又闲聊了一阵,元令去了,林贞坐在床头发呆。
      明明到了饭点,但她没胃口……饿到浑身乏力了才会起来喝几口稀粥,吃两颗红枣。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
      她恨田畴。
      恨她全心全意信任他却被他算计。
      恨他对外刚正、一派仁慈却唯独对她残忍。
      静下心来想: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落胎的草药她是认识的,也知道什么地方有。
      但她觉得孩子没有错。
      错的是大人。
      孩子不该为大人的私欲而受到任何伤害。
      后面又恨他的懦弱,恨他敢做不敢当。
      今夜林贞又失眠了,听着窗外的蛐蛐思绪繁杂,突然好想回家。
      如果不是被车撞,她现在还在大学上课。
      教授也许在台上讲:“同学们请坐,我们这节课抛开绘图规范、抛开造型审美,聊建筑学最核心的底层逻辑:建筑从来不是造房子,是用空间收纳人的生活秩序。”
      “很多大二同学现在的误区,是沉迷效果图好不好看、造型够不够小众、线条够不够艺术。但建筑的本质,永远是在地性+功能性+精神性三者的平衡……”
      从前在大学的日子总是觉得乏味,理论课枯燥,审美有瓶颈,学软件学的头晕,模型材料刺鼻……而今才知那种岁月静好的日子有多难得。
      如果没有穿过来,她此刻的难题是怎么做方案设计,怎么SU建模,怎么做PS后期,怎么挑更轻便又便宜的模型材料,而不是烦恼怎么安顿这突如其来的小生命。
      学习的难题再麻烦都是可以解决的,而生命是无法解决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公式、技巧可以凌驾于生命之上。
      眼泪不知觉又流下来,三更过后,忽闻有人在山巅鼓琴,琴声随着月光流泻而下,隐远,隐近。
      这个琴声实在太悲伤了,甚至一度碾压林贞当下的困境。
      此时此刻,在这座山里有一个人处境比她更悲伤。
      这个人是谁呢?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好奇心驱使林贞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夹袄,提上灯笼。
      田功在隔壁听见动静马上爬起来,“作甚?”
      林贞不答。
      她不想和姓田的人说话。
      林贞遁着琴声往山上去,巡逻守卫最初警惕包围,拿火把看清是她后才放行。
      徐无山多岩岗,奇峰陡峭,林贞数次滑倒,有一次差点坠崖。
      田功在后面救的手忙脚乱,最后忍无可忍:“三更半夜跑出来攀山,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可以找府医,用不着这样!”
      田功以为她想通过攀山把孩子摔没。
      林贞亦恼:“我没叫你出来也没叫你救,自可打道回府。”
      半个时辰后,林贞终于找到了鼓琴之人。
      但见冷月之下,有一中年男子着一身黑衣独坐崖边枯石。
      素袖萧然,膝上横陈一张有刀斧之迹的旧桐琴,弦柱蒙薄尘,看起来像乱世辗转的随身旧物。
      琴声幽咽,凄绝苍茫,泠泠颤骨。
      从他的琴声里,林贞听出纷繁的离乱之苦。
      是山河破碎的哀;
      是亲朋旧友死生两别的悲;
      是见惯天下枭雄饱贪权利后的寒;
      是看到百姓流离互相残杀后的酸……
      林贞抬手擦了一下眼泪,“何人夜半在此鼓琴,伤绝山谷!”
      男人鼓琴的手顿了一瞬,尔后仿若无人,继续击弦。
      林贞只得找地方坐,听他弹琴。
      田功亦抬手拭泪,他从长安回幽州,万里迢迢,叫人伤心的事见多了,可都没男人的琴音可怕。
      那种悲凉是无可抵挡的。
      两刻钟后,男人终于奏完,没有回头,望向无尽的夜色,“此地高寒险绝,宗慈何故来此?”
      宗慈,是山谷百姓对林贞的敬称。
      里面包含着她对山谷的付出,也暗含她是宗主之妻的身份。
      “山地高寒,岂能寒过人心。”
      “冷仲愿闻其详。”
      林贞沉默,良久后叹气,“不足为外人道。”
      一阵寂然,只有山风猎猎,吹得他们三人衣角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冷仲声若萧瑟:“宗慈声润沉实,气藏于内,非空乏之象,当为有身,宜早离去,避风为佳。”
      林贞惊愕不已,愣了片刻后竟忘了自己的烦恼,声音激昂:“这位先生……你竟能以声辩身!也太厉害了!”
      田功见不得林贞没出息的样子,在旁咳嗽一声,“古书有载,五音对应五脏,善音律者能辩声之清浊,能断身重亦不足为奇。”
      林贞回头,“那先前你怎么没断出来?”
      “我……”
      田功:我要是断出来了岂不是引火烧身。
      冷仲不再说话,有明显的避嫌之意。
      但林贞有意忽略,她心里积压了很多郁苦,无人倾诉:“我的烦恼正是祂。”
      冷仲徐徐开口:“乱世殒命者众,当有新生以继,宗慈何故烦忧?”
      “我被他算计了。”
      田功大吃一惊,她真勇,竟然敢当着外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
      这不是堂而皇之打子泰的脸,说他是个宵小,行迹卑劣。
      冷仲平静:“为人所算,亦命数耳!”
      “算你之人不过一棋耳!”
      “你与他,同为造化所弄。”
      林贞懵了。
      被田畴算计是她命运的一环,而田畴以为自己在算计,实则也不过是命运的棋子……
      她悟了。
      全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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