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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你不知你祖父带军在后? “贞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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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贞,不能睡。”田畴厉声唤她。
林贞撑了撑,意识发沉:“可我好困……”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山林,惊飞落鸟。
田畴何其缺德,竟然按压她的伤口。
她怒目而视。
他却一派淡然。
仿佛刚才的缺德事不是他干的!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终于下到山脚,田功早备好马匹,田畴骑马带林贞回家。
林贞又气又累,但身体已虚弱至极,连吵的力气都无,只时不时乜一眼田畴。
光下山这一个多时辰他就按了三回她的伤口,说是为她好,怕她昏睡。
但这个法子未免太过刻薄刁钻,根本没当她人!
到家后林贞眼皮已经重得无法撑开,连田畴按压伤口都没反应了。
她痛,但她没力气喊了,更没力气睁开眼睛。
孟在良早已在家中恭候多时,林贞刚被放倒在床,剪子便伸过来将她右肩衣服尽数剪去,露出漆黑糜裂的伤口。
接着,孟在良拿出装药酒的瓶子对着她的伤口猛倒烈酒。
烈酒瞬间灼入血肉。
“啊啊啊啊……”林贞垂死惊坐,叫声响彻山谷。
后,孟在良以火熏烤青铜小尖刀挑开伤口清创,灌以葛根浓汁冲洗祛兽毒。
一边冲洗一边擦拭。
林贞痛得要撞墙,不停地哭爹喊娘。
田畴紧紧地按住她,不叫她挣扎。
半刻钟后,就在林贞以为治伤结束时,突然看见孟在良拿了一块点燃的青布过来熏烫她的伤口。
要说刚才烈酒虽痛,但多少有镇痛的作用。
但这火烧青布直烤伤口,那就不是人干的事了!
她身子痛得蜷缩颤抖,嘴里发出难听的呜咽声。
田畴不忍,鼻酸眼红,“贞贞……对不起……”
“今日是我自负轻敌,我应知深山难测,猛兽多行,今日本该带卫队……”
“闭嘴!滚开!”林贞突然大喝,用额头猛撞田畴。
她已经疼成这样了,还要听他唠叨!
一股黑血随着林贞的“怒气直上”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孟在良点头,“很好。”
气得好。
他差点要收工了,如此看来里头还有脏东西,还需要深度清创。
烧红的银镊从伤口里夹出几根狼毛和一块撕裂的碎肉。
“啊啊啊!”
等敷药缝合好后林贞已经面无人色,后背汗水尽透。
孟在良最后为伤口敷上膏药,此膏为枣泥加蜂蜜加酒熬制而成,起封闭保湿防感染之用。
“夫人,七日之内,莫抬臂、莫转身、莫牵动。”
“一动则血复流、疮复开。”
田畴点头,“孟医士当回去为贞贞熬止血化瘀的汤药,晚些遣人送来。”
孟在良点头,“宗主放心,我当作。”
孟在良临出门时又回头叮嘱田畴:“宗主,一月之内必要禁风、禁水、禁汗、禁房事。”
“禁食:酒、蒜、韭、鱼、羊、腥发、辛辣等物。”
“若犯禁忌,疮必复肿、流脓,甚至烂骨、夺命,不可不慎。”
田畴点头:“熬完药,君当住南村公舍,夜里怕她血复流、毒发高热。”
孟在良的医房在北村,来此处需要两刻多钟,而南村公舍离这里很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孟在良点头,“喏!”
孟在良走后,田畴到门口对巡逻护卫道,去议事草堂,唤我的护卫队过来,来五十人即可。
“喏!”
一刻多钟后,田畴五十余人的亲卫骑马而来,动静极大的在门口扬起一阵尘烟,护卫队队长董嘉下马,手执长矛,严阵以待:“宗主!”
“今夜恐有狼袭,尔等于此值守,十五人一班,每班值两个时辰。”
“喏!”
见田畴未走,目光望向徐无山远处山脉,董嘉问:“宗主还有何吩咐。”
“通知巡逻护卫,敲锣警示,夜间恐有狼袭,各家日暮闭户,勿要孤身外出。”
“喏!”
田功从公舍而来,带来一瓮热稀粥,在门口听得田畴嘱咐护卫长董嘉之言,大为不解:“今日我等乃于深山遇狼,彼等虽凶,未必便有这般张狂,岂敢贸然逼近村落聚众袭人?”
“狼心难测。”
田畴就回了这四个字。
田功和田畴入屋,就着盐菹食粥。
“不喂姨妹吃?”田功问。
“今日不食为佳,叫她好好睡一觉,养固元气要紧。”
半夜,林贞被痛醒,伤口一直隐隐抽痛、跳痛,痛得她无法入睡。
她冷哼一声田畴便睁开眼睛。
田畴看林贞。
林贞看田畴。
都没有说话。
田畴是不敢说,生怕哪句话不对会触怒她,耽误她养伤。
林贞是不想说,既有身体的疼痛,又有心理上的怨言,眉头深深蹙着。
田畴伸手把她额头上落下来的一缕发丝拨开,“贞贞,我给你讲故事。”
林贞眼神虽恼,但耳朵却竖起来。
田畴徐徐道,“春秋时晋平公年近七十,想读书又怕晚了,问师旷:“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
“师旷是盲人,就笑说:“何不炳烛乎?”
“平公以为他开玩笑:“哪有臣子戏君的?”
“师旷正色道:“盲臣安敢戏君?”
“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
“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
“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
“持烛而行与摸黑赶路,孰明孰暗?”
林贞深感无趣,这种老掉牙的故事她早看过了,注意力反而放在田畴身上,“你是几岁开始读书的?”
“五岁。”
“是你自己要读的还是翁爹逼你的?”
“二者都有。”
“那贞贞是几岁开始读书?”田畴问。
“四岁或者五岁,记不清了,那时上幼儿园只顾着玩……”
“幼儿……幼儿园?”田畴一顿,“童蒙班?”
“嗯,我读幼儿园时候还不怎么教东西,最多教一些简单的1234、ABCD……”
“贞贞,你写的那篇千字文极好极妙,童蒙班的孩子们学来朗朗上口。”
林贞汗颜,“这真不是我写的,是三百多年后,会出现一个叫萧梁的朝代,当时的国君叫萧衍,他为了方便给年幼的皇子们读书习字,命侍郎周兴嗣从王羲之的书法里拓出一千个不重复的字编成押韵易懂的文章。”
“这便是千字文的由来,我纯属借花献童。”
“贞贞……萧梁这个朝代犹有战乱乎?”
林贞想了想:“有,最开始国中五十年无事,百姓安居乐业,到后面也是很惨的,天下大乱,百姓流离,亦如今日。”
“关于萧梁最后的亡国我隐约还记得一些内容……太清三年,百济遣使入贡,见城阙荒圮,哭于端门。”
田畴叹息:“因何而乱?”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帝王恋权,想政教合一,六七十了还不肯退位,加之年老昏聩,错信降臣,引发侯景之乱……”
后来,他们从萧梁聊到现代,从现代又聊回汉朝。
聊到幽州,聊到长安,林贞问了田畴一个问题:“一直没问你,在长安的破庙,你是怎么一眼识破我的身份的?”
田畴诧异,“你不知你祖父带军在后?”
“我祖父带军在后?”
“你是说那日我和绿珠出郊外堵你,我祖父带军在后?”
“不错。”
“这个年纪,又有如此荣宠,能叫他亲自护送,除了赫赫有名的渭阳君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人。”
林贞沉默。
尔后是深深的叹息。
“可是想你祖父了?”田畴问。
林贞半响才道,“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你……我是穿过来的……实话说,我与他并没多少感情,虽然那几个月确实得他庇护,也能感受到他血浓于水的疼爱。”
“但,我说不上来……他好像不仅仅是为了爱我,他的疼爱里还有很深的寄托。”
“这股寄托,经由我,流向我,却不全因我而生。”
田畴了解董卓疼爱孙女的来源:“外舅英年早逝,外祖将对长子的满腔笃爱寄于年幼的孙女并不奇怪。”
林贞红了眼眶,“我知她疼爱董白……误以为放我离开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知他竟做到此等地步。”
“明知我要弃他而去,非但没有阻留,还亲自为我铺路。”
田畴轻拍林贞手背,想开言安抚,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董卓身负国贼之名,残暴无俩,人人得而诛之,却偏偏是他的妻子的祖父,他且需唤他一声外祖。
一边是他的良心忠义,一边是卿卿家私,他实在难开此口。
林贞幽幽道,我知你在想什么。
“你想安慰我,想夸我祖父舐犊情深、内藏柔慈,但想到他的所作所为,觉得若夸他便对不起天下百姓。”
田畴默然。
确实如此。
林贞稍有不忿:“全天下都在骂他,仿佛这天下是他一人所乱。”
“仿佛没有他,汉室外戚就不会干政;仿佛没有他,宦官就不会乱权;仿佛没有他,世家就不会盘剥百姓;仿佛没有他,天子就不会昏聩、汉室就不会衰亡。”
“仿佛他就是整个乱世的根源,没有他,天下就能四海升平,人民就能安居乐业。”
“但事实呢?他已死数年,现在天下归一了吗?百姓得到安居了吗?”
田畴无言,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人人都道董卓是乱世祸首,可实际上他真的是吗?
经林贞一言,仿佛将他面前的旧墙砸穿,他看到了更接近于本质的东西:董卓已死数年,群雄割据的野心不减反增,天下并未回归太平,百姓仍旧水深火热,确实不能将天下大乱归罪于董卓一人,他是病国破局的锋刃,不是亡国者……
林贞:“汉室百年积弊,溃烂由内到外,已经腐朽到了临界点,黄巾起义就已论证。”
“他不过是做了第一个破局掀桌的人,把汉室岌岌可危的遮羞布撕开,将那些披着忠臣外衣的人按下,叫天下人看到里面脓疮烂肉,于是他成了千古罪人,乱世的罪责全部钉死在他身上。”
“王朝气数将尽、朝政腐朽、君臣昏聩、制度溃烂,本是层层积淀的结果。”
“可世人从来不愿承认是掌权者的无能、世道体制的腐朽,总要找一个替罪羊来兜底。”
田畴汗颜:“贞贞所言极是,从前是我所见偏狭。”
林贞:“个人左右不了王朝的兴衰和更替。”
“无一人能亡一朝,也从无一人能兴一世。”
“所有王朝的起落更替,从来都是制度、人心、积弊、世代因果层层堆叠出来的大势。”
“个人只是大势洪流里的棋子、推手、背锅侠而已。”
“董卓做不到亡汉,纣王做不到亡商,美人也做不到倾覆江山。”
“董卓不是第一个背锅侠,自古以来,担亡国之名的女子又多于男子,例如夏朝妹喜、商朝妲己、周朝褒姒、唐朝杨贵妃,历朝亡国,多将罪名扣在女子身上。
“日常要男尊女卑,亡国了就把女子拉出来挡刀,此时女子又不卑了,翻掌之间便能亡此泱泱大国。”
“男子掌天下权柄,盛世时皆是明君贤臣,衰败时便把所有过错,推给妇人、宦官、外臣。”
“说到底,不过是上位者不敢自省,世人不愿直面真相,总要找个外物掩去自身的懦弱与贪婪。”
“所有的不堪,都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背负千古骂名,这便是千年不变的人性。”
“不管古今,时代由众人而造,非一人而造,故,亡国之罪也不该尽负一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