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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船 1999年 ...

  •   1999年十一月的那个台风,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征兆。事实上,前一天傍晚,天边的云就已经不对劲了——那些云不是平时那种松散的、被海风吹成絮状的积云,而是厚重的、铅灰色的、像一床巨大的湿棉被一样低低压在海面上的层云。空气也变了,变得凝滞而闷热,没有一丝风,海面平滑得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连平日里永不停歇的海浪声都似乎减弱了许多,变成一种压抑的、沉闷的喘息。老渔民们都知道,这是台风将至的征兆。村里的老人们开始加固屋顶的瓦片,把渔船拖到更高的位置,用粗缆绳牢牢系在码头边的石桩上。母亲们也忙着储备淡水和食物,把院子里那些容易被风吹走的东西搬进屋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等待的气息,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

      但父亲苏大强,在那天清晨,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要出海。

      “你疯了?”母亲陈氏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灶台前煮粥。她手中的锅铲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拌锅里的米粥,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婉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颤抖,“你没看到天边的云吗?台风要来了。”

      “渔汛来了。”父亲坐在门槛上,正在往脚上套那双褪了色的解放鞋。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林他们昨晚回来说,东面海域有一大群黄花鱼,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渔汛了。这个时候出海,一网下去,顶得上平时一个月。”

      “那也要看时候!”母亲的声音终于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父亲没有回答。他已经套好了鞋子,站起身,从墙角拿起那件磨得发亮的旧雨衣,披在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仪式——系好雨衣的带子,把裤脚塞进雨靴里,从桌上抓起那包卷好的纸烟,塞进口袋。他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站在门边的苏婉。

      “海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大截。”他说了这么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中。

      苏婉站在门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沿着通往码头的小路越走越远。他的步伐还是稳的,背还是挺的,但在那件旧雨衣的包裹下,他的身形显得比从前瘦小了一些。海风开始变大了,吹动他雨衣的下摆,啪啪作响。他没有回头。苏婉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那个灰绿色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才慢慢收回目光。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膜中涌动的声音。她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父亲决定了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她只能站在门口,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在心里默默地对妈祖说:保佑他。保佑他平安回来。

      父亲出海后的头几个小时,天气还算平静。风大了一些,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阳光被完全遮蔽了,整个海面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灰黄色的光线下,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母亲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做事情做到一半会停下来,站在门口,望着海的方向,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她的话比平时更少了,连苏海生缠着她要零花钱买零食,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唠叨几句,只是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递给他。苏婉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试图像往常一样织渔网,但手指不太听使唤,老是漏针,拆了好几次,索性放下了梭子。她坐在门槛上,学着母亲的样子,望着海的方向。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越来越大的风。

      到了下午,风势骤然增强。

      苏婉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一阵狂风毫无预警地袭来,差点把她吹倒。她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根,抬头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弯下了腰,枝叶疯狂地摇摆着,发出一种尖锐的、近乎哀嚎的呼啸声。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拉上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远处,海面上开始涌起白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越来越高,越来越猛,像一排排愤怒的白色巨兽,咆哮着扑向海岸。雨开始下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渐进的雨,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捅破了一个巨大的水缸,雨水倾盆而下,砸在屋顶上、地面上、树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苏婉抱着收下来的衣服冲进屋里,浑身已经湿透了。母亲正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快速地翕动着,念着妈祖的经文。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尊被恐惧凝固了的雕像。苏海生缩在墙角,被外面的风声雨声吓得不敢说话,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母亲,又看着苏婉。

      台风在傍晚时分达到了顶峰。

      苏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恐怖的夜晚。风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终于挣脱牢笼的巨兽,在屋外疯狂地咆哮、撞击、撕扯着一切它能触及的东西。屋顶的瓦片被一片一片地掀起,摔碎在院子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雨水从瓦片脱落的地方灌进来,顺着墙壁流下,在泥土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那扇木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门闩好几次差点被撞开,苏婉和母亲不得不合力用一张桌子顶住门。煤油灯在桌上摇摇欲灭,灯火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投射成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形状。苏婉坐在墙角,抱着苏海生,感觉到弟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用手捂住他的耳朵,试图隔绝外面的风声和雨声。但她自己也在发抖。她心里只有一件事——父亲的船。在这样的风浪中,一艘不到十米的小机动船,就像一片树叶,随时可能被巨浪撕碎、吞噬。她不敢往下想了。她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学着母亲的样子,在心里默念着妈祖的名号。她不是特别虔诚的人。但此刻,她愿意相信一切可以相信的东西。

      台风过境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才传来的。

      风雨在黎明时分逐渐减弱,到了中午,天空开始放晴,云层裂开一道道缝隙,露出后面久违的蓝色。但海面上依然波涛汹涌,不适合任何船只出海。村里的男人们聚集在码头边,望着依然翻滚的海面,面色凝重。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苏婉走近,又停了下来。她站在人群外围,试图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拼凑出完整的消息——有几条渔船在台风中失去了联系,包括父亲的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否找到了避风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苏婉站在码头边,望着那片依然翻滚着的灰色海面,感觉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打在脸上,有些疼。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海的方向,等待着。

      那一等,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母亲没有去码头。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跪在妈祖的神龛前,一根接一根地添香,念经的声音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沙哑了也没有停下来。苏海生被送到了邻居家,苏婉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望着码头方向那条空荡荡的小路,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她等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依然浑浊的海面上时,她看到码头那边传来了一阵骚动。她站起身,腿因为坐得太久而发麻,她踉跄了几步,扶着墙站稳,然后朝码头跑去。她跑到码头边时,看到一群人正围着什么。她挤进人群,看到父亲坐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谁给他的旧棉袄。他还活着。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有人递给他一碗热水,他没有接。有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被海浪冲上岸的、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残骸。

      船没了。

      消息是后来才拼凑完整的。父亲的船在台风中翻了。他被巨浪卷入海中,在风浪中挣扎了大半天,筋疲力尽,几乎放弃的时候,被一艘路过的货船发现并救起。货船上的船员用无线电联系了岸上的渔业部门,辗转通知了村里。人救回来了,但船——那艘他跟了十几年的、用全部家当买下的、承载着一家人希望的船——沉入了海底。没有船,就没有渔获。没有渔获,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这个家就失去了唯一的生计来源。

      父亲回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没有受伤——至少外表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痕。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那次海上的经历摧毁了。他变得更加沉默了,不是以前那种安静的、笃定的沉默,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的沉默。他不再坐在门槛上望着海了——他不再望向海的方向了。他坐在门口时,面朝着屋内,背对着海,仿佛那片他与之搏斗了大半辈子的海洋,已经变成了他不愿意再多看一眼的东西。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苏婉有好几次半夜醒来,听到堂屋里有动静,悄悄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有时候他会坐到天亮,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灰白色的坟茔。母亲试图跟他说过话,但他要么不回答,要么只是简短地应一声“嗯”,然后继续沉默。母亲也不再尝试了。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煮饭,洗衣,打扫,喂鸡,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机械地运转着。但苏婉能感觉到,母亲的沉默里,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忍耐。

      家里的气氛,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

      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摔东西,没有人哭天喊地。但那种压抑的、沉重的、随时可能断裂的氛围,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人窒息。苏婉开始尽量避免待在家里。她找各种借口出门——去帮邻居织渔网,去码头边帮人晒鱼干,去山上捡柴火,去很远的地方挑井水——只要能离开那间低矮的石头屋子,她什么都愿意做。她不是不爱这个家。正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无法忍受那种日渐蔓延的、无声的溃败。

      有一天傍晚,她从外面回来,走到门口时,听到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咳嗽,而是一种压抑的、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声响。她站在门口,没有推门。她站在那里,听着那种声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没有进去。她转身,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一直坐到那声音停止,坐到夜色完全降临,才起身推开门,走进屋里。父亲已经回房了。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已经凉透了。母亲坐在灶台前,呆呆地望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婉没有说什么。她走过去,把那碗凉粥倒回锅里,重新加热,盛出来,端到母亲面前。“妈,吃点东西。”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疲惫,悲伤,感激,以及一种苏婉读不太懂的、复杂的情绪。母亲接过那碗粥,低下头,慢慢地喝了起来。苏婉在她身边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母女俩就那样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默默地喝着那碗温热的粥,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海浪声,依然永恒地、有节奏地响着。生活,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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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全显)